“我们让更多的人,会闻。”
小馥在她脑中安静了一会儿,像是在替这句话找一个能放进去的位置。她没催它,只把指尖的墨在布巾上擦掉,擦到指腹还留着一条淡黑的痕。
第二天一早,她写完了那张单子。
不是寄给哪一家的货,是寄给圈外面的人。一味一味,她写得很慢。最后一味,她留了空格,没有写。
空格留得不大不小,正好能写下一味香材,也正好能让收信的人知道,这张单子还没写完。她放下笔时,窗外的天色才刚亮,晨雾贴着屋檐,像一层薄薄的白纱。
翠微把它封好,交给顾家的驿手。
单子出了城门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驿手的马蹄声沿着街口远去,混进早市渐渐醒来的喧闹里。她站在柜台后,手边还放着一方未用完的封泥,拇指上沾了一点红。
她要等的,是回音。
***
第一堂课,来了五个人。
课室里的长桌擦得干净,木凳高矮不一,桌角还有一道旧刮痕。赵馥灵一早便把窗户开了半扇,让屋里不至于闷着,寒意却也顺着窗缝溜进来,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掀动。
王老板娘,板着脸,说:“我就是来看看,你们这里到底在卖什么玄虚。”
她进门时还特意把门帘掀得很响,仿佛怕旁人听不见她只是来“看看”,不是来上课。
袁夫人的丫鬟,叫小荷,十六岁,被主子派来,说是学一学怎么挑香。
她把衣袖整整齐齐叠在腕上,坐下后又将小布包放在膝头,两手按住,连一根线头都不肯让它翘出来。
粮铺的伙计,一个圆脸的少年,叫阿牛,一进门,就先闻了自己的手。
他低头嗅了嗅掌心,又换另一只手,神情慎重得像在替两只手对帐。王老板娘瞥见了,问他手上是不是沾了什么,他很老实地摇头,说自己也不知道,所以才要先查清楚。
针线房退下来的老妇人,姓刘,六十岁,眼睛不好,却一直说:“我年轻的时候,鼻子最灵。后来,就没人问了。”
她说这话时,手指摸索着桌沿,找到位置才坐下。小荷想扶她,她摆摆手,说自己看不清针眼,桌子倒还不至于躲起来。
还有春杏。
她还是十一岁,个子却像一夜之间拔高了一截,头发梳成两个小髻,手里捧着一只小罐子,像捧着什么宝贝。
她把罐子放在膝头,隔一会儿便低头确认一次,确认完了又端端正正坐好。那副认真模样,仿佛罐子里装的不是一点香,而是全铺子这个月的帐。
顾泽站在他们前面,双手拢在袖子里,紧张得耳朵通红。
他今日穿了一件新洗过的青布袍,袖口平整,领子也扣得端端正正。赵馥灵站在后面,看见他把手指在袖子里握了又松,松了又握,像是袖中藏着一只一直想逃跑的小雀。
“各、各位,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抖,“今天,我们不说名字。”
王老板娘挑了一下眉毛。
“不说,那说什么?”
顾泽张了张口,先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罐子,像在确认它们不会忽然替他回答。
“说,”顾泽吸了一口气,“它像什么。”
赵馥灵站在后面,靠着墙,看着他。
这个曾经连话都说不全的年轻人,把八只罐子,一只一只,推到五个人面前。
他推罐子的时候,手腕放得很稳,罐底落在木桌上,发出轻轻的嗒声。五个人都把视线落到那些小罐子上,连王老板娘也暂时收起了挑眉的力气。
动作很稳。
像一个人,把一件很重的东西,交到另一个人手上。
“闭上眼睛。”顾泽说。
王老板娘先闭了一只眼,又睁开,似乎觉得只闭一只不太合规矩,这才两只都闭上。阿牛倒是闭得很快,双手还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。每闻完一罐,顾泽便让众人睁眼,说说想到什么,再接下一罐。王老板娘却一直没睁眼,像还在那缕气息里找路。
第一只,王老板娘闻了,没有说话。
赵馥灵看见她的鼻翼动了一下。窗边的光斜斜落在罐口,细细的尘浮在光里,几乎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