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帖发出去的时候,赵馥兰把毛笔举在半空,迟迟不肯落下。
她盯着帖子上的空白,笔尖垂着一滴墨,越聚越圆,仿佛也在等她拿定主意。屋里炭盆烧得正稳,窗纸透进来的天光落在她袖口,将石榴红的衣料照出一层柔亮。
“十二张。”她说,“我们只请十二个人。”
“对。”
赵馥兰把帖子翻过来,又翻回去,像在检查那个“十二”会不会趁她不注意,偷偷长成十三。
“为什么是广藿香?”
“因为,”赵馥灵把最后一张帖子吹干,“它的味道,不讨喜。”
赵馥兰愣了一下。
赵馥灵将帖子并齐,拿镇纸压住一角。她做这事时神色很认真,仿佛刚才说的不是要拿一种不讨喜的香招待客人,而是要在席上端出一道谁也不敢先下筷子的菜。
广藿香,在她接触过的长安客人里,一向不算讨喜。泥土味,潮气,一点点像旧衣柜,一点点像下过雨的墙根。许多人闻第一口,眉头就皱起来。
可是对真正懂香的人,它是另一回事。
顾家这几批收存妥当的货,年头越久,气息越深。三年的,和一年的,和新的,闻起来是三种不同的层次。年头本身不是好香的保证,霉坏的货可没有资格冒充陈香。
赵馥兰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帖子。她熟悉赵馥灵那副看似温和、其实心里早已排过好几遍的神情,知道这回多半也一样:请帖是一回事,请来的人又是另一回事。
“所以,”赵馥兰慢慢说,“来的人,要嘛是真的懂,要嘛是……”
“是来看我们懂不懂的。”
赵馥兰放下笔,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。
她把那十二张帖子往桌上一摊,挨张看过去,嘴角弯出一点跃跃欲试的弧度。那架势,活像名册上被点中的不是客人,而是十二道等待拆解的谜题。
“那我们,”她说,“就让他们看。”
***
这件事,其实从焦记当铺出来那天就开始了。
那日走出当铺后,赵馥灵一路上都没提起那缕苦。她只记得青石板缝里卡着一小段枯草,翠微跨过去时,鞋底带起了细碎的砂声。等回到观香阁,翠微才把她记下的情形一点点说出来。
巷口东边,墙后面,有一缕苦。
那缕苦在墙后停了一盏茶的工夫,没有明显挪动,也没有靠近。墙挡住了人,她当时能记住的,只有气味停留的位置。
翠微后来,沿着那个方向走了一圈,发现墙后的小路,通向一个茶馆的后门。
“茶馆的人说,”翠微压低声音,“那天下午,有一个人,坐了一个时辰,一杯茶没喝完。”
她说完,眉心拧得更紧。坐了一个时辰的人,竟连模样也没留下,这才是她反复问话的原因。
“长什么样?”
“不记得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翠微想了想,像是在脑中重新翻找那一圈问话的答案。她身侧的手指轻轻收拢,捏住袖口的一道折痕。
“所有人都说,”翠微的眉头皱得紧紧的,“记不起来。”
赵馥灵没有出声。
赵馥灵想到无味堂。这或许是他们的另一个本事。
不是躲,不是藏。
是让人记不住。
屋里一时静了下来,门外有人从廊下经过,脚步声由近而远。翠微把茶盏挪到桌角,特意避开那几张尚未收好的帖子,仿佛这些纸也有耳朵。
“小姐。”翠微说,“他们在探我们。”
“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