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馥灵看着何管事走过长桌,步子仍旧不快。他停下来听一名掌柜说话,微微低头,等对方说完才回应。她收回目光,把小馥那句话放在心里,不替任何人下结论。
她一个一个,闻过去。
不急。
她的视线在大厅里缓缓移动,没有停在任何一张脸上太久。若有人正好望过来,她便垂眼翻一翻手边的册页,让自己看起来像在等候。桌上有一方镇纸压着帐角,旁边的墨盏边沿留了半圈干痕,她看见那些细节,却不叫它们牵走自己的注意。
一刻钟。
两刻钟。
然后,她闻到了。
很淡。
比一根发丝还细。
像是有人,在一条很热闹的街上,轻轻走过,只留下一个脚印。
苦。
她的指尖抵住膝上衣料,没有往前探。那一瞬,四周的声音像退到更远的地方,只有她自己的呼吸仍贴着鼻腔,一进一出。
她没有动。
只是慢慢地,把头,往左偏了一寸。
有一个小厮,捧着茶壶,从人群边缘走过。
十七八岁,脸很干净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穿一件浅灰色的短衫,腰间系着一条白布带。
他一只手托着壶底,另一只手扶着壶柄。壶中茶水还冒着热气,水面随他的步伐轻轻晃动,却没溅出来。
他一桌一桌,替人添茶。
动作很稳。
稳得不像添茶,更像在数步子。
赵馥灵的目光沿着他的行走路线移动,从桌角到椅背,再到下一张桌子的空隙。那孩子落脚时,鞋底几乎不带声音,转身也不多余。若他手里捧的不是茶壶,倒像是一路替每张桌子量过尺寸。
赵馥灵看着他走近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他走到她的桌前,弯下腰,把茶壶倾斜。
茶水落进杯子的声音,很轻。
他的手,离她的手腕,不到一尺。
她垂下眼,视线落在杯中浮起的细小水纹上。茶汤渐满,热气从杯口升起,隔开了桌面,也隔开了她眼底的神情。她让手腕留在原处,没有抬手去接,也没有退开。
护手膏。
油腻的、甜的、茉莉香的护手膏,抹得很厚。
盖在上面。
盖在底下的,是那一缕,她记了二十一天的苦。
他直起身,看了她一眼。
很短。
像一个人,确认一件东西还在不在。
然后他点点头,转身,走向下一桌。
赵馥灵看着他背影穿过两张桌子的空隙,手指在膝上轻轻合拢。她没追着那道身影看,只把那一瞬留在心里,让它安安稳稳地待着。
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