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数吧。”她说,“今天,你的鼻子,要陪我们坐一整天。”
***
大厅很大。
踏进门时,她的步子慢了半拍。门槛比外头高些,裙角擦过木沿,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。她抬眼望去,先看见深红色的一片,再看见桌椅、衣袖、帐册和晃动的人影,空气里的热意也迎面粘贴来。
长形的,十二根朱漆柱子,一排一排的长桌,铺着深红的绒布。每家供货行,坐一张桌,桌上摆着各家的货样。
有些货样盛在木匣里,有些用纸包好,有些放在瓷盏边,供人看一眼,或低头辨一辨。帐册则都摆在手边,封皮上压着各家的印记。她看见一个掌柜把印章拿起又放下,放下又拿起,仿佛那方小印只要离开桌面片刻,整本帐便会趁隙逃走。
气味,从踏进门的那一刻,就像一堵墙,迎面砸过来。
她鼻翼微微发紧,胸口也跟着收了一下。那团气息底下有一缕清苦,像刚剥开橘子时留在指尖的青甜,往深处再分,才是陈皮的味道。
茶,酒,龙脑,檀,各种干花,各种干果,各种药材,和二十四家行号、上百个人,每个人身上的熏香。
像有四百种味道,同时在一座大厅里呼吸。
赵馥灵在门槛上,停了半息。
她的眼睛还看着大厅,肩膀却先绷了起来。桌边有人拉开椅子,木脚刮过地面,尖尖的一声钻进耳朵。几名掌柜正低声交谈,衣袖拂过桌沿,翻页声一阵接一阵。整座屋子像把各家店铺的门都拆下来,叠在一起搬进府里,连空气也不肯留条小缝。
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叫。
“在。”
“这个,是我这辈子闻过,最吵的地方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是。”小馥说,“建议您,今天不要急。”
“我不急。”她在心里答。
“那您为什么,呼吸又急起来了?”
她低头,才发现自己两只手,紧紧握着袖口。
她松开。
袖口上已经让她捏出几道折痕。她用拇指把折痕慢慢抹平,手上这点活做起来容易,心里那点活却不能靠拇指抹两下就算完。她低头时,正好瞧见顾泽还拢着手,指节在袖内动了一下,像是正替“药”和“人”重新排队。
何管事迎上来,穿着那件灰长衫,脸上是一贯的、礼貌得挑不出毛病的表情。
赵馥灵先看见他袖口平整,衣襟也扣得妥帖。他走近时没有急着伸手,只微微躬身,姿态周正得像一条被折了多次仍不肯起皱的纸。
“赵掌柜,请这边。”
他领她们走到最后一排,靠窗的位置。
赵馥灵沿路经过几张桌子,脚步走得很稳。有人抬头打量她,她便回以一个恰到好处的笑;有人正忙着翻帐册,甚至没察觉她走过,她也不介意。她今日来不是要叫每个人记住她,能叫该记的人记住,便够了。
窗外是院子里那排冷杉,风从窗缝里吹进来,带着一点冷杉的清。
“这个位置,”何管事轻声说,“通风。”
赵馥灵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没有看她。
只是在转身离开之前,把窗扇,又往外推开了一寸。
窗扇挪动时,木轴轻轻响了一声。何管事收回手,仍是那副周到的样子,走回大厅里,灰色衣袖很快混入来往的人影。
***
她没有急着动。
她坐下来,把双手放在膝盖上,闭上眼睛。
膝上的衣料被晨风拂过,掌心底下也有一点凉意。赵馥灵让手掌安安静静地放着,没有去摸帐册,也没有去碰桌上的茶盏。那几样东西都在身边,先让它们待着,倒也不会自己长脚跑掉。
不是闻。
是不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