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记当铺出来的第二天,赵馥灵把那一小包棕褐色的粉,分成了二十一份。
天刚亮,窗纸还泛着青白,她便把桌面擦干净,取来一张薄纸,将粉末一撮一撮地分开。每一撮都小得可怜,稍一吹气就可能飘走,她只好俯低身子,屏住呼吸,连袖口都先挽到了腕上。
每一份,一撮,用最薄的纸包着,上面标了日子。
纸片在桌上排成两列,笔迹一笔比一笔端正。最后一张写完,她盯着那一排小纸包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自己不像在备课,倒像在替一群脾气不好的蚂蚁分粮。
“二十一天。”她在心里对小馥说。
她把第一包放在最前头,指腹压了压纸角,免得它翘起来。那点粉隔着纸,仍像一小团不肯安分的影子。
“为什么是二十一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在心里答,“娘亲的纸条上没写。我只是觉得,一件事,做二十一遍,大概就会变成身体的一部分。”
她说得很认真,手里还在把剩下的纸包往旁边推齐。窗外有人挑着担子经过,扁担吱呀一响,桌上的水盏也跟着轻轻晃了晃。
小馥沉默了一息。
“这是我今天听过,最没有根据的开场白。”
赵馥灵看着纸包,心里回道:“你今天才听过几句?”
“足够排出名次。”小馥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在心里回,“所以才要做二十一遍。”
她把写着第一日的纸包挪到手边,像是怕它趁人不注意,先替自己完成了训练。
“这一句,”小馥说,“我同意。”
***
焦掌柜说的那个后天,赵馥灵没有进当铺。
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,她和翠微守在对街一间卖旧伞的小店里,借了人家的后窗,隔着一块褪色的帘子,看着焦记的门。
旧伞靠墙立成一排,伞骨偶尔碰在一起,发出细碎的喀喀声。翠微站得笔直,双手交握在身前,帘子只拨开一道刚好够看的缝。赵馥灵蹲在她旁边,蹲久了腿麻,只得隔一会儿便悄悄换一换脚。
来的是个瘦子,戴一顶斗笠,脚下无声。他在焦记柜台前站定,一动不动,站了一个时辰。
赵馥灵看着他那顶斗笠,斗笠沿遮住大半张脸,连日光落在肩上的位置都没变过。她在心里估算了两次时辰,第三次便放弃了,怕自己看久了,连帘子上的褪色花纹都要背下来。
焦掌柜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拨着算盘,一颗一颗,拨得很稳。
算珠碰撞的声音隔着街传来,低低的,间或被行人的脚步声盖过。焦掌柜的肩背仍有些瘦削,手腕却比上回安定,算珠每落一格,便有一声干脆的轻响。
那双手,这一次没有抖。
瘦子走的时候,风从巷口吹进来,赵馥灵闻到了一缕苦,很淡,带着墨和鼻药的壳。
她不自觉地收紧了指尖,视线仍留在街对面,直到那道瘦长的背影被人群遮住。
她把这缕苦,记进鼻子最深的那一格。
“不算。”小馥说,“隔着一条街,风太乱,只有一缕,对不上是哪一个人。任务要的是当面确认。”
赵馥灵没有立刻答话。她把手指按在膝上,让自己再回想那一缕味道的来处与方向。
她没有反驳。一缕苦,只够记住,不够指认。
翠微把帘子放回原处,语气平平地说:“这一个时辰,掌柜拨了不少算珠。”
赵馥灵转头看她。
翠微补了一句:“我只是在想,若换成我站着不动,掌柜大概会先拿算盘打我。”
“他不会。”赵馥灵说。
“那我可以放心站一个时辰了。”
翠微说完,果真把背挺得更直。赵馥灵一时分不清她是在开玩笑,还是已经把这句话当成了安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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