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云寺的法会连做七日。
距江雪娘那场见面,已过了三日。柳氏今日再带她出城,仍是赴法会的名目,赵馥灵心里却知道,后山有一个人正在等。
柳氏出城,老夫人没有多问。
这一路上,车帘垂着,车轮辗过石路,偶尔颠得车里的铜铃轻轻一响。柳氏只在出门前替她理了理衣领,像是要把一路的风尘也一并抚平。
马车停在山门前。山门里的香烟被风推过石阶,赵馥灵辨出一点檀香。柳氏下车,抬头看了一眼那座老旧的牌坊,轻声对赵馥灵说:“我在佛堂。”
“母亲。”
“嗯?”
赵馥灵的手指搭着车沿,指腹被木头磨出一点细微的粗糙。她想说的话不多,却在舌尖上停了停,才找着出口。
“谢谢。”
柳氏看了她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,没有说话,转身往前殿去了。
她的身影没入廊下,衣袖一晃,便被寺里往来的僧人与香客隔开。赵馥灵看了一会儿,才把目光收回来。
赵馥灵一个人,顺着石径,往后山走。
石径沿着山势蜿蜒,青苔沿石缝生得浓,几处有雨水积成的浅洼,映着一小片灰白的天。她提着裙角跨过水洼,鞋底沾上一点泥,走到干处才轻轻蹭掉。
三日前的松针,还铺在地上,被脚底踩过,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。
她走得很慢。
沿途一根松枝伸得低,她侧身避过,袖口擦到枝梢,落下两片干针。风从坡上吹来,松开她耳边的一缕碎发,又把那缕发丝吹回脸侧。
不是累。
是怕。
她这一辈子,怕过的东西不多。怕过停电后工作室冷藏柜的温度一路往上跑,怕过客人突然沉默,怕过自己终究调不出那支安息香。
她想起那些往事时,指尖下意识地捏紧了袖口。眼前的石径仍往上延伸,转过弯,禅房的屋脊便露出一角。
她还没有这样怕过,要见一个人。
一个,从来没有见过她,也从来没有被她见过的,哥哥。
***
禅房的门,这一次是关着的。
门板的漆色斑驳,门环垂在正中,外头系着一段褪色的红绳。风掠过廊下,红绳轻轻碰了门板,发出一声细响。
她站在门口,抬手,又放下,再抬手。
“主人,”小馥轻声说,“您呼吸比上次急,连吸气都停了几回。您是不是紧张?”
“你闭嘴。”赵馥灵在心里回。
“收到,我装成一块木头。”小馥答。
赵馥灵的指尖停在半空。
“木头也会发出声音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那我选一块不响的木头,主人。”
她忍住没再回话,怕自己还没见到哥哥,先被脑子里的木头逗得失了气势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门。
屋里有两个人。
日光从侧窗斜斜落进来,照在地上,停成一方淡金色。窗纸有一道细细的裂缝,风过时微微鼓起,又落回去,桌上的一角纸便跟着翘了翘。
一个站在窗边,背对着门,身形修长,穿一件灰蓝的旧布衫,头发用一根布带束着,腰间挂着一只扁扁的笔袋。
另一个,是个小姑娘,八九岁上下,梳两个丫髻,坐在地上,手里捏着一块包着纸的饴糖,正舔得认真。
门响时,小姑娘先抬起头,手里的糖却没有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