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,前院的钟响了三下。
钟声越过屋脊,惊起檐下的麻雀。院里石砖仍泛着冷意,昨夜的露水藏在砖缝里,鞋底踩过,便湿出一道浅痕。
法坛已经搭好,黄布围了三面。供桌上摆着香烛、符纸、一碗清水,三口铜炉则分在前后:最前面一口大的,后面左右各一口小的,盖子都铸着云纹。黄布被风鼓起,又落下来,露出左后炉前那张薄蒲团。
府里能来的人,全来了。
老夫人坐在上首,指间慢慢捻着佛珠。秦嬷嬷站在她身后,笑瞇瞇的,手里捧着暖炉。柳氏在另一侧,一身素色,不看任何人;赵馥兰站在柳氏身后,把帕子绞得越来越细,眼睛始终钉着法坛。
下人们挤在廊下和阶前,一排一排,踮着脚。有个小厮探头探得太远,身旁的婆子扯了他一下。他鞋跟磕在石阶上,立刻咳嗽一声,仿佛方才那声响也是从喉咙里来的。
人多,气味也多。汗、脂粉、头油,还有昨夜剩下的炭灰。赵馥灵穿过这些气味走进院子,几句碎话便沿着人群追了过来。
三小姐。妖女。被水鬼附身的那个。
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细针,扎在背上。她把背挺直了,脚步没有停。
“主人,”小馥在她心里说,“这么多汗味混在一起,我分不清有多少人。”
“有多少在等我出丑?”她在心里问。
“那得问他们。鼻子闻不出谁买了哪一边的票。”小馥顿了顿,“不过您刚刚听见的那几句,倒是很捧秦嬷嬷的场。”
“可惜不收票钱。”赵馥灵在心里回它。
她的嘴角只动了一下。前面的蒲团,正等着她。
***
法坛的位置,她昨夜三更便看过了。
馥兰走后,她没有睡。翠微带她走上那条没有灯笼的小路,到了前院,两人先停在墙影里。两个守法坛的婆子靠着柱子打盹,一个脑袋往左垂,一个往右垂,呼噜此起彼落,倒真像有人替她们轮班。
翠微朝赵馥灵竖起一根手指,等那两人的呼吸又沉下去,才领她往供桌边走。
三口炉,盖子都沉。
赵馥灵先记下炉与跪垫的位置。左后炉正对蒲团,右后炉旁空着一块地。翠微蹲到左炉前,双手托住盖沿,只掀出一条窄缝;赵馥灵站在侧边,等气味从缝里散出来。
檀屑,烧过的炭。底下还有一点甜得发腻的苦。
那缕苦甜,比秦嬷嬷经过院门时浓得多。她辨了片刻,心里浮出同一个名字:曼陀罗。
她没有伸手去抓炉里的粉。这是她依气味作的判断,还不是验过的成分。
右后炉也开了一条缝。她稍稍侧开身子,让夜风把气味带过来;这一口,她只辨出檀屑,没有左炉那层异样的苦甜。
“左炉正对跪垫。”她在心里把位置说给小馥听,“右炉在另一边,旁边空着一块地。”
“那块地,八成是给证人站的。”小馥在她心里答。
证人。
赵馥灵看着那片空地。若有人打算让她在烟里失态,少不得再安排一双眼睛,把失态说成邪气。她还不知道谁会站过去,也不知道明日究竟会发生什么;但左炉前那张蒲团,显然替她准备好了位置。
她从怀里取出小纸包,里头是捣碎的乳香块,只有一小把。傍晚,翠微从城南药铺买回来时,外头还包着一层带木屑气的粗纸。
这股树脂香,她熟。可要替过左炉那份香材,光这一小把还不够。她又取出事先带来的乳香小瓶,停了一下,才往纸包里添。
每落下一滴,她都觉得香柜里又空了一点。添到她肯停手,小瓶中的乳香已少去近半。
“主人,”小馥在她心里说,“用掉快一半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馥灵在心里回。
“这次您回得很快。”小馥在她心里说。
“这次心疼得也很快。”赵馥灵回它。
她把瓶塞按紧,收回怀里。心疼归心疼,那张蒲团她可不想照着别人的安排跪。
翠微把左炉里的香材移进右炉,再将备好的乳香铺进左炉。两人合回铜盖,收好带来的对象,炉沿的灰也照原样抹平。赵馥灵最后看了一眼右炉旁的空地,才跟着翠微退回墙影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