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知香院的鸡叫了三遍。
赵馥灵听见了。
郑君珩没有。
他坐在廊下,面前放着一盏茶。茶已经凉了,杯口的热气散尽,白瓷映着晨光,像一小片没有声音的水面。
她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。
他没有抬头。
她伸手,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他这才看见她,抬起脸,对她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平常,眼睛也很平常,只有眉间微微收着,像有人把一根看不见的线绕在那里,没有勒紧,却也没有放开。
她喉咙先紧了一下,肩膀跟着提起来。
那股气息不像香房里的烟,倒像夏日赶路的人解下布巾,潮气被热意一蒸,咸味贴在布纤维上,近得叫人想起掌心捂过的温度。
她这才辨出来,是他耳后新出的汗。
她想,他也许在怕。那是看过他的神情后的猜测,不是汗味替他说出的答案。
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,只拉了张凳子坐到他旁边,伸手碰了碰那盏茶。
“凉了。”
他看着她的嘴唇,读出她说的话,拿起茶喝了一口。
她低头闻了闻茶。
茶叶是昨夜泡过的,水气里有一点苦,一点木头似的干。她把茶盏从他手里拿走,换了另一盏温的。
他看她。
她指了指茶盏,又指了指他。
他张口说了几个字。
声音很低,她只辨出几个含混的音,没有听清整句。他像是不确定自己发声的轻重,摸了一下喉间,停住了,低头拿过桌上的纸笔。
他写:
“我听不见。”
字写得很慢,最后一笔落下去时,墨在纸上晕开一点。
她拿过纸,写在下面。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?”
他想了想,写:
“昨夜。香声还在,别的声音不在。”
他仍听得见香气变成的声音。
她望了一眼香房方向。院里没有焚香,只有风吹过栀子枝,带来一点清苦的青气。他的头微微偏着,像在听一支曲子里没有落下来的尾音。
她指了指昨夜留在案上的香材。他在纸上补了一句:“想再辨清那几层声音,留得太久。察觉近声变远,便停了,可这回没有回来。”
不是她准许的外借线,也没有再开外连;是他自己追听香材留下的声音。她把“已停、尚未回来”另记在纸上,没有拿更多的香叫他试。
不是第一次。
她认得他那种侧耳的模样。香在他那里变成声音,越是分辨,越像走进一间没有门的屋子。以前他也曾暂时听不清真正的声音,这一回却迟迟没有回来。
她把纸推回去,写:
“多久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添上一句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