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离岸后,水路比她想像中安静。
不是没有声音,而是每一种声音都隔着一层水。船底擦过河面,咿呀一声;远处有人喊价,喊到一半,被风揉碎了;船上的木板随着水波轻轻晃,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,像有人在旁边忍笑,忍得不太成功。
她坐在舱边,手指勾着帘子。
船帘掀开一角,河面上浮着碎碎的光。岸边的树一株株往后退,枝叶在风里晃,像一群送行的人,谁也没打算追上来。
她喉咙先紧了一下。
那股水气进来时,肩膀才慢慢松开。河风吹过衣袖,带着湿木头和泥土的味道,像夏天傍晚收起院子里的竹椅,椅脚沾了雨,手掌摸上去微凉;再往深处,才有水道里沉沉的河泥气。她把那几层味道分开,最后才在心里给它们落了个名字:北上的河风。
翠微把一盏温茶放在她手边。
“王妃,茶有些淡。”
“正好。”
“若您觉得太淡,我可以再添些茶叶。”
“不用。这船已经够晃了,茶再浓,我怕它替我站起来。”
翠微看了看茶盏,面无表情地说:“若茶站起来,我会先把它扶好。”
“你不用扶茶。”
“是,王妃。”
郑君珩坐在她另一侧,手里翻着一册薄薄的书。船晃一下,书页也晃一下。他的手指稳稳压在页边,像早就和船身商量好了,彼此不必再多客气。
“你不晕?”她问。
“还好。”
“这句话通常是晕的人说的。”
“那我改一句。”他说,“我在等它晃完。”
“船不会听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。
他把书往上抬了一点,像是要躲开她的目光。她把这小动作说给小馥。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殿下正在用翻书掩饰自己没有回答。”
“他也没必要回答。”
“本宝只是描述,不是替他作证。”
“那你继续描述船。”
小馥安静了一瞬。
“船正在晃。”
“很好。”
“本宝的描述非常准确。”
“你先别太得意。”
舱外传来几声脚步。有人把一只木箱往里挪,箱底刮过船板,发出一串拖长的声音。
“再往里一点!”阿乙喊。
“我已经往里了!”小栗喊回去。
“你往哪里了?”
“往里一点!”
翠微站起来,掀开帘子看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