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年过了几日,广州的回信到了。
离开广州后,赵馥灵曾另托人送去一封问信,询问先前亲手接过薄信的那位妇人,对“海那边”几个字有没有能补充的旧事。问信末留着知香院的地址,请对方愿意时再回话。
送信的人到知香院门口时,院里正忙着晒纸。
不是晒信纸,是晒被孩子们拿去垫桌脚、垫完又拿来折纸船、最后被小栗发现还能贴在风筝竹骨上的那一叠旧纸。念儿把它们分门别类,脸色严肃得像在整理一批犯了错的学徒。
“这张能用,”她说,“这张还能用,这张不能再用。”
小栗蹲在一旁,手里捏着一张被折成船的纸。
“掌院,这张呢?”
念儿看了一眼。
“这张已经出过远门了,不必再用。”
小栗把纸船放到地上,神情颇有些不舍:“它才刚到扬州。”
“它从桌子底下到水盆里,算是走过一段路了。”
“那它现在能不能回来?”
“不能。”念儿说,“水盆里的路,是单程。”
翠微正端着一盘纸从廊下走过,听见这句,先将纸盘放在长凳上,再把旁边一只空盆放到小栗面前。
“这里有一条新路。”
小栗立刻把纸船捡起来,跑去问阿乙要不要一起送船。
阿乙正拿着扫帚,听完便将扫帚柄比作船桨。两个人蹲在青砖旁,一个比划,一个推着纸船,嘴里还喊着“开船”。赵馥灵站在廊边,把这副样子在心里告诉小馥。小馥听了一会儿,说:
“主人,两位学徒正在用没有水的地方行船。”
“至少不会弄湿地。”
“本宝认为,这种航行方式很适合知香院,因为没有人需要擦地。”
她在心里笑了一下。
院门外忽然有人唤道:“请问,这里可是知香院?”
念儿抬起头,纸还拿在手里。她先看了看院门,又看了看手上的旧纸,像是想确认来人问的是不是一间正在晒纸的院子。
翠微看了看已搁稳的纸盘,走出去。
不一会儿,她带着一名送信的脚夫回来。那人肩上背着行囊,衣襟上有一路奔波留下的灰,手里捧着一封信,封口完好,外面还仔细包了一层油纸。
“广州来的。”脚夫说,“托人一路带到扬州,又交给船上的人送来。收信的是赵王妃。”
翠微接过信,朝赵馥灵看了一眼。
那封信不大,油纸外沾着一点淡淡的潮气。她伸手接过,先摸了摸封面。纸边被折过,却没有破。封口上压着印记,墨色已经干透了。
她没有立刻拆。
“主人,您现在听到脚夫说,信从广州来。”小馥说,“您也闻到纸上有潮气。本宝不能从气味确认寄信人的心情。”
“我没问你心情。”
“本宝先提醒,免得您问。”
“我看起来像会问吗?”
“本宝只依照您过去的行为推测。”
她把信在手里翻了一面。
“那你推测得很有胆量。”
“谢谢主人。”
小馥的谢意听起来一点也不谦虚。
信上的字写得端正,墨色有些地方浓,有些地方淡。她能看见这些墨痕,却不能从深浅认定落笔快慢或当时的想法。封面上没有多余的话,只有收信人的称呼与知香院的地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