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以后,海没有变小。
只是颜色从夜里的黑,换成了日光下的灰蓝。浪一层一层推过来,船身跟着起伏,木板先抬起来,再慢慢落下去。每一次落下,舱里便传来箱板与系绳受力的轻响,像一群睡不饱的人,在暗处互相提醒:醒醒,还没到。
她醒得比船上的公鸡早。
不是因为勤快,是因为床板正在把她往左送。
她伸手抓住床边,衣袖从肩头滑下来。船身往右一晃,她又被送回原处。
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这艘船是不是觉得我不该睡在这里?”
“主人,本宝听见船板、绳索与外头的浪声。”小馥说,“没有听见船对您提出意见。”
“那它只是用行动反对我。”
“本宝没有数据能证明船有行动意图。”
“你连船都替它说话。”
她坐起来,先把头发束好,再把脚放到地上。
地板又晃了一下。
她稳稳站住,对自己的膝盖颇为欣慰。这副身体似乎还没把海上的节拍当成挑衅。
隔壁传来一声闷响。
接着是翠微平平的声音:“殿下,您还好吗?”
“我没事。”
那声音听来有些远,像是郑君珩隔着一床棉被回答。
翠微说:“殿下,您方才撞到箱子了。”
“箱子没事吧?”
“箱子系着,比您稳。”
停了一息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忍不住笑了一下,披上外衣,推门出去。
舱里比昨夜更闷,空气混着潮木、绳索与海水的气息。窗板开了一道窄缝,晨风从缝里进来,咸味落在舌根上,微微发涩。船舱里的东西都在晃,碗在桌面上挪,包袱在角落里挪,连挂在墙边的衣裳也像是趁着没人看见,悄悄换了个方向。
翠微站在郑君珩身旁,一手扶着桌沿,另一手拿着一只空碗。
郑君珩坐在矮凳上,背挺得很直,脸色却青白得像一张被海水泡过的纸。
他看见她,便若无其事地点头。
“醒了?”
“你看起来不太像能问候别人的人。”
“我很好。”
“你刚才撞到箱子了。”翠微说。
“那是箱子撞我。”
“箱子没挪位。”
“船动了。”
“所以是船撞您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她走近一些,没有立刻问他难不难受,只把桌上的水壶往里推了推。船身一晃,水壶底下的木桌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。
郑君珩盯着水壶,像是在看一个值得提防的对手。
她坐到他旁边。
“你晕船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