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晨,船离开窄水道时,天色正亮。
岸上的屋舍还挨得很近,瓦顶一层压着一层,屋檐下挂着收好的竹帘。船往前走,两岸的树先是稀了,接着连成一片深绿。风从叶间穿过来,带着水气,黏在人的脸上,像一条刚从井里捞出的湿布,没拧干便直接披了上来。
昨日看守布箱的船小工站在船头,双手扶着船舷。
替他搭手的少年站在旁边,也扶着船舷。
翠微看着他们:“你们在做什么?”
小工说:“看前面。”
少年说:“我也在看。”
“那为什么要扶着船舷?”
小工想了想:“怕前面跑掉。”
翠微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布巾递给他:“先擦汗。前面若跑掉,你们两个追不上。”
小工接过布巾,很认真地擦了擦额头。
少年也伸手。
翠微把布巾收回去:“一块巾子擦两个人,容易把汗从左边搬到右边。”
少年默默把手放下。
馥灵坐在船舱门边的矮凳上,看着两个孩子重新望向前方。
南方的热,和她在扬州熟悉的热不一样。
她熟悉的扬州春晨,潮气有时像落在皮肤上的薄雾,等日头高些,才慢慢散开。这里的潮气更厚,贴在人身上不肯走。衣袖是湿的,发尾是湿的,连刚喝下去的茶,仿佛也在肚子里变成一小团温热的水汽。
她吸了一口气。
喉咙先缩了一下,像走进厨房时忽然撞上蒸笼揭开的白汽;随后肩膀慢慢松开,胸口那点绷着的气也跟着往下落。眼前这股味道像一把刚洗过的青菜,叶面还挂着水,又像雨后巷口被晒热的石阶,潮而不冷。再往里,才是海风带来的咸味。
海。
她没有把这个字说出来。
那个字太大,放进舌头里,反倒显得轻了。
她以为自己会先看见它。
结果先闻见了。
岸边有几株阔叶植物,叶片翻转时,青气便从风里露出一点。水面底下藏着泥,远处又有盐味,两者混在一起,没有谁完全盖住谁。那不是一道清楚的界线,而是一口气走到半途,忽然发现身体里多了一个从前没有的方向。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您目前形容的气味,包含潮湿泥土、青叶与木头,也让您想到海边。可不能只凭这些就测出水里含多少盐。”
“你能分出海和河吗?”
“本宝能依照您闻到的气味与已有数据进行分析。”小馥说,“但本宝没有眼睛,不能替您确认眼前是哪一片水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眼睛得自己用。”
“是的,主人。眼睛目前仍由您保管。”
她差点笑出声。
“我什么时候把眼睛交给你了?”
“您没有。此为提醒。”小馥说,“本宝担心您把闻到的事,当成看见的事。”
她抬眼看向船头。
“我还没看见。”
“本宝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