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落在船篷上,声音细细密密,像一把米撒进竹筛里。
木箱安置在舱壁旁,四角垫着干木板。翠微每隔一阵便看一眼,仿佛那箱子里不是一台还没用过的蒸馏器,而是一只会趁人不注意长出腿来的龟。
“翠微,”馥灵说,“它不会自己走。”
“奴婢不是怕它走。”翠微回答,“奴婢怕它被人搬走。”
船夫正好经过,听见这话,脚步停了停。
“我没打算搬王妃的箱子。”
“奴婢也不是说你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船夫松了一口气,“我方才还在想,若是搬了,会不会把箱子里的丹引出来。”
“没有丹。”馥灵说。
“我信王妃。”船夫立刻道,“我只是怕箱子不信。”
翠微点点头:“箱子目前没有表态。”
船夫看看她,又看看木箱,觉得这艘船上的人说话都很认真,便也认真地问:“那这块地方要不要再查一遍,看看有没有渗水?”
“要。”翠微说,“它不会自己查。”
馥灵端起茶盏,低头笑了一下。
郑君珩的耳声仍远,两人靠近时,短话放慢说;要紧的长句便先写在纸上,让他读清楚。这时他坐在桌边,替她将一叠纸往里挪,免得雨气从舱门钻进来。桌面不大,放了茶盏、油纸包、几页货单,剩下的地方勉强够一个人把手肘收好。船身稍稍一晃,纸页便一齐挪了半寸。
“这桌子比木箱还容易走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也替桌子找一块干燥的地方。”馥灵说。
“桌子已经在干燥的地方。”翠微说,“若把它再搬走,船上便没有桌子了。”
郑君珩看她一眼:“这件事,桌子也不必参与决定。”
翠微面不改色:“奴婢记下了。”
小馥在馥灵心里说:“主人,本宝整理完成。木箱不走,桌子不搬,船夫不炼丹。”
“最后一项不是我要整理的事。”
“本宝认为,这三件事目前关系密切。”
馥灵没有再理它,伸手去拿桌角的旧纸包。
那纸包是她出门时带上的,原本只是打算整理沿途要用的记录。几页新写的货物清单与旧纸叠在一起,外头用细绳系着,一路收在衣箱底下,方才才取到桌边。纸包大半干燥,角上却沾了一点雨水,颜色深了一小块。
她把纸包放到桌上,解开绳结。
最上头是这趟船上的货单,下面压着几张旧记录。纸张薄厚不一,边缘也不齐。她本想先把新旧分开,抽出一张,另一张便跟着滑了出来。
郑君珩伸手接住。
“这张不是货单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。”馥灵把纸接过来。
它不大,折痕很多,纸面有些发黄。中间是她先前抄下的一行提示,笔画不算重,旁边没有完整案情。
她低声念出:“仿押一节,续查。”
她的手停了停。
舱外的雨声没有变,船底的水声也没有变。桌上的茶盏靠着木壁,盏中茶汤晃出一圈细小的涟漪。
郑君珩看着她:“是旧案的字?”
她把意思写给他看:“是先前留的续查提示。院里馥兰署押的帐,和押册处那桩仿造香押的旧案,当时就分着记,不能混为一件。”
这句话她并非第一次见到。先前整理旧卷时,它曾在一段记录末尾出现过。那时纸页太多,事情也没有往下接,她只把那条记下来,先放着。如今它落在一艘行船的桌面上,旁边是货单、茶盏和一只装着未用器具的木箱,像有人将一根细线从岸上牵到船里,线的另一头仍看不清。
小馥说:“主人,您刚才把那行字念得很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