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还没到,船上已经有人开始躲着老陶。
不是因为他凶。
老陶平日话少,扛货时腰背挺直,连一捆麻绳都能绑得像一笔写得端正的字。只是近来每到日头升到桅杆中段,他便会忽然沉下脸,说话像把旧门闩往里一推,哐当一声,谁听了都得停一下。
昨日他把一只木桶放在甲板上,说:“谁把空桶搁在路中间?”
旁边的小工说:“是你。”
老陶看了看桶,又看了看小工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小工被问住了,抱着另一只桶站在原地,像一条忽然不记得自己要游去哪里的鱼。
今日早上,老陶又跟掌篙的争了几句。
掌篙的说船靠岸前不能动那卷缆绳。
老陶说:“我没叫你动。”
掌篙的说:“你刚才叫了。”
老陶说:“我叫你看着,不是叫你动。”
掌篙的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那我现在看着它不动,还是看着你不动?”
老陶转头看他,掌篙立刻低下头,仿佛忽然对自己的鞋尖生出了深刻的敬意。
馥灵在船舷边听完,忍不住把脸转向水面。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根据您听到的内容,掌篙的最后一句,可能不利于船上和平。”
“你现在才知道?”
“本宝正在整理语句。前两句还有修正机会,最后一句已经离开嘴巴。”
“那你替他把最后一句收回去。”
“本宝没有手。”
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,嘴角忍不住弯起来。
掌篙看见她在笑,肩膀抖了两下,立刻装作在看水。老陶没有笑,只把缆绳往木桩上绕了一圈,打得紧紧的。
日头往上走了一截。
她吸进一口气,喉咙先微微发紧,胸口也跟着收了一下。接着那股气味才慢慢散开,像湿麻袋在日头下晾了半天,外头干了,里头还留着一点水气,旁边又有木头被磨热后的干涩气息。
是麻绳、湿木,还有一点松脂。
她没有从这些味道里替老陶找出什么答案。船上每天都有湿木,缆绳也总要重新绑。鼻子能替她分清楚今日比昨日多了什么,却不能替别人说出心里多了什么。
老陶把一段绳子收进木箱,转身时恰好看见她。
“王妃。”他点了点头。
“陶师傅,方便说几句话吗?”
老陶眉间微微一皱。
“是我又说重了?”
“我没听见你对我说重话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想问,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把近几天的事情排一排。”
“排什么?”
“你什么时辰开始不高兴,前后正在做什么。你愿意说,我就记。你不愿意,也可以不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