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前那一阵忙乱稍歇,知香院的帐簿反而比平日更厚。
馥兰坐在帐桌后,一张张核对添置药材的数目。她算珠拨得很快,手边的墨也磨得很细,连纸角都压得服服贴贴。
赵馥灵端着一盏茶进来时,她正对着一笔帐皱眉。
“这里差了两文。”馥兰说。
“是买药材的帐?”
“不是,是前日买进的灯油。送货的帐单写了三升,桶上记着两升半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问清楚。”馥兰把两张纸摆在一起,“若是写错了,就改。若是桶记错了,也得知道是哪一边记错。帐不能靠猜。”
赵馥灵在桌旁坐下:“这话拿去问人,对方大概会以为你在审他。”
馥兰抬起头,语气很认真:“那我先问他喝不喝茶。”
翠微端着一盘点心经过,听见这句,停了停。
“先问茶,后问帐?”
“先问茶,对方不必站着受问。”馥兰说。
翠微面无表情地把点心放下:“我去端茶。若他不喝,我再把帐桌搬到门口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站着比较像受问。”
赵馥灵忍不住笑了。
馥兰也笑,手上却没停,仍把那两笔数目逐一对好。她做事总是这样,连一个差错也不肯含混过去。
赵馥灵看着她,想起昨夜馥兰收帐时,桌上的灯油快见底了,她还把最后几笔核完才肯放笔。她明明累得肩膀都僵了,却像只要帐簿合上,整个院子便能跟着安稳一点。
韦知章早些日已从长安南返,在扬州安顿下来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小栗探进半个脑袋:“馥兰姐姐,韦公子来了。”
馥兰的算珠停了一下。
只一下。
她低头,把手边那枚珠子拨回原位。
“请他进来。”
小栗没有动,眼睛在她和赵馥灵之间转了一圈:“要请他进来喝茶,还是请他进来对帐?”
“先问他要做什么。”
小栗点点头,转身跑出去。过了一会儿,韦知章走进院子,身上带着外头的冷气,手里什么也没拿。
他朝赵馥灵行了礼,又看向馥兰。
“今日方便说几句话吗?”
馥兰看了看桌上的帐簿,先把笔放下。
“方便。”
韦知章像是想再说什么,门外却传来小栗的声音。
“韦公子不喝茶,直接说话!”
接着是翠微的声音:“我没有问你让不让他喝茶。”
小栗说:“我怕他一紧张,连茶也忘了喝。”
韦知章往门口看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