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船走得很慢。
船头挂着一盏灯,灯火被风压得细细的,照不出多远,只把船夫的肩膀照成一团晃动的黑影。水声贴着船舷,偶尔有一声木头轻响,像有人在黑暗里用指节敲了敲船身。
赵馥灵靠着船舱坐着,随行台帐放在膝上。两只箱笼绑在舱外靠内的一侧,上覆油布,小匣子夹在箱笼之间。船夫在前头掌桨,一名随船水手在后头照看缆索。
郑君珩坐在她对面,肩上披着外衣,眼睛半阖。他方才说过,近处交谈已比白天清楚,远处仍有些混。今晚能分清的声音都很平常。船桨入水,绳索摩擦,船夫说话,没有一样需要多添几笔。
翠微守在舱门旁,手里拿着一根短木棍。
“你为什么拿着那个?”赵馥灵问。
“船上有木棍。”翠微说。
“我是问你拿它做什么。”
“若有事,便用它。”
翠微说得理所当然,低头看了一眼木棍,又看了一眼赵馥灵。
“若无事,我就继续拿着。”
“这个安排很完整。”赵馥灵说。
“奴婢也觉得。”
郑君珩睁开眼睛,看了看她们。
“夜里有什么事?”
“目前没有。”翠微说,“所以木棍尚未使用。”
赵馥灵把台帐合起来,免得等会儿真有事,纸先替她受惊。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本宝听见您三人交谈,还有船夫方才说在船头掌桨。暂未听见别的船声,不能据此断定附近无人。”
“你听不到水底下的东西吧?”
“本宝没有水底收音能力。”
“那就别替水底作保。”
“本宝只对已听见的声音负责。”
她正要回话,鼻腔里忽然先泛起一点刺。
喉咙紧了一下,肩膀也不自觉地提起来。那味道像湿麻绳在封闭的棚子里捂了一夜,又混进一缕烧过的灯芯,闷闷地黏在鼻后。她先想到船舱底下那些受潮的缆索,随即分辨出里头多了一层陌生的油腻气,像有人把手掌贴在油灯旁,隔着一段距离,仍把热和烟都带了过来。
桐油,烟灰,还有湿木头。
她抬起头。
舱里的灯焰晃了一下。
“船夫。”她轻声说,“外头有什么?”
船夫没有立刻回答。
船桨声停了。
那一下停得太突然,水声便从船身四周涌上来,显得格外清楚。
郑君珩已经坐直了。他转向舱门,侧耳听着。
“有人在船尾。”他说。
翠微握紧木棍,面上仍是平的。
“几个?”
“听不出来。”
船尾传来一声细响。
像是绳索搭上木板,又像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船舷。接着,舱外的船夫压低声音喊了一句:“谁?”
没人回答。
赵馥灵把手放在台帐上,没有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