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君珩的手指,还扣在那颗石头上。
赵馥灵在记录顶端暂题“星石”二字,指的只是皇帝说从天火落处捡来的这颗石。她还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。
他的掌心合拢,石头藏在里面,只露出一小截深灰色的边。那一点灰,落在他的手里,像冬日屋檐下尚未化开的阴影。
赵馥灵没有闻到它。
她闻到的是琴。
方才打开的暗槽里,木头的气息被翻了出来。她喉头先松了一点,接着肩膀也不知不觉放下来;那味道像旧书页里夹着一片干叶,翻开时,纸气、木气和一点不肯散去的暖意同时涌出。最里头那层沉稳的木香,她认得,是桐木。
再往后,是琴上留下的东西。
有一缕淡淡的烟气,像冬天关门之前,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那点炉火味;有干布擦过漆面的清气;还有一些时日久了才会有的木头气味,像一座屋子住过许多人,到了夜里,门窗都关上了,仍有生活留在梁柱里。
那些味道很淡。
淡到她若不仔细分辨,便会以为只是屋内的旧气。可她知道,这不是一个时辰里留下的。它们彼此压着,又彼此分开,像许多层薄纸,依着先后叠在一起。
郑君珩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他没有看她。
他的眼睛半垂着,像是正在听一个人说话。可殿里没有人开口。琴底已空的暗槽、白布旁收起的木塞与漆片,以及记录纸,都安静得很。
皇帝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君珩?”
郑君珩没有回应。
赵馥灵抬手,示意皇帝先不要靠近。
她也没有碰他。
“殿下。”她放轻声音,“你听见什么?”
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不是一个声音。”他说。
他说得很慢,像怕话一出口,便会把眼前的东西惊散。
“有很多声音。”
“从琴里来?”
“像是。”
赵馥灵看着琴身。
她仍然闻不到石头,也没有办法知道他听见的声音是什么样子。她能闻到的只有琴,能看见的只有他的手,能听见的只有他说出来的话。
她把这几样分开,放在心里,不让其中一样冒充另一样。
“你能说出它们的先后吗?”她问。
郑君珩闭上眼睛。
“先是很轻的声音。”他说,“像木头刚开始呼吸。”
皇帝的眉头微微一动。
“接着有很多细碎的声音,一下来,一下走。它们没有排好队。”
“是香气变成的声音?”赵馥灵问。
“是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琴上的香,变成声音了。”
“现在还有别的吗?”
“有。”
他的手背绷出一条清楚的线。
赵馥灵看见了,没有伸手去掰他的手指,也没有叫他立刻放开。
“手里的石头还凉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