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走了半日,赵馥灵才把那口气吐完整。
船舱里的木板带着潮意,脚下每一次轻晃,都像有人隔着鞋底提醒她,岸已经留在后头了。念儿的清单收在袖袋里,纸角顶着手腕。她不去摸,手指却总会在那处停一下。
郑君珩坐在她对面,正低头看一卷书。
船身晃得不算厉害,书页还是偶尔自己翻起一角。他伸手压住,翻动两回,都让船晃得又掀回原处。看了半晌,赵馥灵发现他看的其实是同一页。
“殿下,”她问,“你这页读得很熟吗?”
郑君珩抬眼:“怎么说?”
“你已经看了三遍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书:“我是在等它自己翻过去。”
“那它现在有翻过去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书也有自己的选择。”她说,“你不能替它翻。”
郑君珩看着她,片刻后笑了一声:“你刚才是在拿小栗的话堵我?”
“我是在拿小栗学会的道理,堵一个比小栗大很多的人。”
“很有道理。”
他把书合起来,放在一旁。
船舱里没有风,潮气便显得更清楚。她吸了一口,肩膀先松了些,喉咙里那点紧也跟着退下去。那味道像湿布晾在阴处,半干不干,还混着一丝木头被手掌磨热后的暖气。她辨了辨,才想起那是船板、绳索和人身上沾来的河水气,没有哪一样能单独叫作一种香。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方才那口气总算吐完了。”
“你能听出来?”
“您刚才吐气时,没有顺便把清单也吐出去。”
“清单还在我袖袋里。”
“是,所以本宝才说没有吐出去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袖袋,嘴角动了一下。
郑君珩把那点笑看在眼里:“小馥说了什么?”
“说我没有把清单吐出去。”
他想了想:“这是好事。”
“清单如果真的能吐出去,念儿大概会再写一张。”
“她会写得更细。”
“那我宁愿把这一张收好。”
她安静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舱壁上。船舱里的人声渐渐散去,几名船工到前头忙活,小栗也跟着翠微去看船篷上的结。郑君珩坐在她对面,仍在近处。
赵馥灵闭上眼睛。
意识深处,那间实验室安安静静地亮着。香柜一格一格收好,冰箱里的东西仍旧整齐,电脑桌面停在她上次离开的地方。熟悉的光落在键盘上,像一个没有船晃、没有湿气,也没有念儿清单的房间。
她睁开眼睛,又看了一眼郑君珩。
他没说话,只是端起桌边的茶,抿了一口。
“我想看一下店里的成交和商品说明,”她说,“你愿不愿意陪我连一小会儿线?跟前几次一样,耳朵可能又会受影响。”
“还是那间屋子里的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