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掌柜第四次来,手里多了一个布包。
他把布包放在香房的桌上,一层一层打开。里面是三张契约,纸都黄了,边角卷起来,有一张还被水浸过,墨晕开一小片。
“王妃说,让我看见我是怎么走到签字那一步的。”沈掌柜说,“我回去想了几天,想不明白。干脆把那三张赔钱的契约都翻出来了。”
他说完,有点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:
“我夫人说,我把赔钱的契约留着,像把被狗咬过的裤子挂在墙上。”
翠微在门口,肩膀抖了一下。
***
她低头看那三张纸。
先是鼻子。旧纸的霉,墨的烟,被水浸过那张还带着一点潮泥气。她看见纸角反复摩挲的污痕,却闻不出那是谁留下的,更不能凭它知道签字那一刻的心思。
她正要开口,身后有人说话。
“这三张,都是春天签的。”
她回头。
郑君珩站在门边,手里拿着一卷书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他走过来,没有碰那三张纸,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日子。
“承平十九年,二月初七。”他念,“承平二十三年,二月十四。承平二十六年,二月三十。”
“那一年的二月,我记得只有二十九天。”沈掌柜说,“正好月底结帐,伙计还特地提醒过我。”
“所以这张,”郑君珩指了指被水浸过的那张,“写错了。”
沈掌柜凑过去看,看完脸一红。
“签的时候,”他小声说,“太急了。”
她请念儿拿来院中留存的旧历,又让沈掌柜回想那次结帐。历上的小月与他说的日子对得上;契约上的三十,的确多写了一天。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本宝记录。王爷一看日子,就问出了错处。本宝建议以后知香院的帐,都给王爷看一遍。”
“你是想让馥兰失业吗?”
“本宝只是提出建议。”
***
郑君珩在桌边坐下。
他把那三张契约一字排开,又从自己那卷书里抽出一张空白的纸,提起笔。
“沈掌柜,”他说,“你生在哪一年?”
沈掌柜报了年。郑君珩在纸上写下来,又问了几句:铺子是哪一年开的,每年什么时候进货,什么时候结帐,运河什么时候开船,什么时候货最多、钱最紧。
沈掌柜一句一句答。
他一句一句写。
写到最后,纸上排出一条长长的线。从沈掌柜出生那一年开始,一年一格,每一格里写着几个小字:开铺、娶妻、第一次赔、第二次赔、今年。
她站在旁边看。
他写字还是很丑,歪向右边,像一排被风吹斜的竹子。可是那条线排得很整齐,一年一年,一节气一节气,没有漏掉一格。
“你看,”郑君珩把纸转过去,推到沈掌柜面前,“三次都在同一个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