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本宝建议,以后掌院的纸,可以不用带。”
话还没说完,香房那头“噗”地一声。
小栗清完凉炉,却忘了拢住地上的那撮浮灰,一扫帚挥出去,灰正好扑向门口。翠微刚把水盆放到门边的矮几上,额前碎发便先白了一层。
她站在门口,从头发到眉毛,灰白一片。幸好盆子已放稳,水一滴都没洒。
小栗抱着扫帚,吓得不敢动。
翠微低头看了看水盆,水面上浮了一层灰。
“掌院。”翠微朝讲堂那边喊,声音很平,“这盆水,现在可以搬去库房了吗?”
念儿赶忙过来,先让小栗放下扫帚,再拿干净布给翠微。阿乙另去换清水,没有把这盆浮灰水拿来用。
她忍着笑,将翠微那句平平的问话说给小馥。
小馥说:“主人,本宝更正。炉子暖了,翠微小姐的语气,偏平。”
“偏平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小馥说,“本宝建议小栗今天不要去厨房。”
***
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院门外,运河上的第一班船靠岸了。
她站在门槛边,没有走出去,只是吸了一口气。
先到的是水。运河的水,带着一冬天积下来的泥,冷冷的,腥腥的。接着是麻绳,泡过水、又被太阳晒干、再泡过水的那种麻绳,有一股闷闷的酸。再后面,才是岸边卸下来的货。一只香料袋解了口,搬货的人正照货单对名目。
胡椒,辣得鼻子一缩。丁香,像有人拿一根钉子,很轻地在舌根上点了一下。乳香,白白的,干干的,烧起来会像寺里的晨钟。还有一股她叫不出名字的,甜里带着一点土,大概也是树脂。究竟是哪一种、在船舱里放了多久,她没有样本,也没看过存货记录,不能凭这一口气定。
她在很多年以前读过一句话。说另一段历史里的扬州,富庶甲天下,人家说起繁盛,第一个数的就是它:扬一,益二。
那时候她读到这四个字,只觉得是课本上的一行。
现在她站在这里,闻着一船一船的胡椒、丁香、乳香从水上过来,才知道那四个字是有味道的。是辣的,苦的,甜的,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,一路漂过来的。
她把想起的四个字在心里念给小馥。
小馥说:“主人,本宝对上《资治通鉴》那段了。记的是唐代扬州,回头追述它从前的富庶。眼前是大晟,不能把那一段年表直接接过来。”
“曾经。”
“是。”小馥说,“那段记载后面,接的便是兵火。”
她没有再说话。史书中的兵火,并不能告诉她这座城往后会怎样;可眼前的人,也有自己记得的伤。
两百年前,这个城也烧过一次。那一次烧掉的,有一间也叫知香院的香院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门槛外的地。
霜化了,湿湿的,什么味道都没有。
***
“你也起来了。”
郑君珩从隔壁的院子走过来。
他穿得很随便,一件旧的玄色外袍,领口没有扣好,头发也只是随手束着。手里拿着一个汤碗,碗里是翠微刚熬好的姜汤,冒著白气。
他把碗递给她。
她接过来,碗是烫的,指尖一下子就热了。辣,甜,一点点红糖的焦。
“我熬的。”他说。
厨房的窗子里,探出一颗头发上还沾着灰的脑袋。
“王爷负责端。”翠微说,“姜是我切的,糖是我放的,火是我看的。”
脑袋缩回去了。
他面不改色:“我端得很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