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,辰时,观香阁。
前堂刚下了门板,叶先生就把一只旧竹篮搁在她面前。
竹篮底磨得发亮,篮沿有几根细竹篾翘起来,叶先生的袖口从旁擦过,带起一声轻微的窸窣。晨光从门缝斜斜照进来,正好落在篮中,照得那些零碎东西各自有影,像一小场安静的点名。
篮子里是福生的东西。一条洗得发硬的布巾,一双草鞋,鞋底磨穿了一个洞,一只粗陶小罐,罐里还剩小半罐干姜,焙得很匀。最底下,是一叠写坏的纸,每一张,都是首席的字。
布巾叠得不整齐,边角硬硬地翘着。草鞋上的破洞透出篮底的竹影,干姜罐口用一块旧布塞着,封得仔细,仿佛怕最后那点姜也偷偷溜走。她的指尖在罐身边停了一停,粗陶有些凉,罐壁上留着反复擦拭的浅痕。
“他看火的那个角落,”叶先生说,“老夫一直没让人动。”
叶先生站在柜台旁,平日整理香帐时总是俐落得很,这会儿却把两只手都拢进袖中,袖口垂得整整齐齐。他的目光掠过那条布巾,落在纸叠上,便停着不动了。
“先生要我送去押册处?”
她抬眼看他。前堂才开门不久,屋里尚带着夜里留存的凉意,木柜的漆面映出窗纸的淡白。这些东西不重,放在篮中却显得满,像一个人走时把能带的都带走了,留下来的反倒更叫人不知如何收拾。
“王妃看着办。”叶先生说,“纸,老夫想留。”
她把那叠纸抽出来,翻了两页。木字旁往左歪,横画起笔一个小钩,收笔往右下一顿。一张,两张,十张,都是学人的字。
纸边有几处被手指磨得起了毛,墨色浓淡不一,有的字一笔落下去就收不回来,像写的人每次都在同一处停步,又每次都不肯停得太久。她的目光沿着那一行行笔画走过去,指腹没有碰上去,只在纸上方留了一点空隙。
她把纸还给叶先生,把剩下的东西放回篮里。想了想,又把那罐干姜拿出来,搁在篮子最上面。押册处的长屋夜里冷,抄册的人,晚上也要有一壶热的。
她把罐子摆稳,顺手把那块塞在罐口的布按了按。竹篮里的东西终于不再晃动,只有布巾一角还倔强地翘着,她看了一眼,没有替它压平。
门外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。鞋底撞在石阶上,先是两下轻响,接着一声重些的,门口挂着的帘子随之晃了一下,透进来的晨光也跟着碎成几片。
她收回篮沿上的手,在心里说:“谁跑得这样急?”
“主人先看看门口,”小馥答,“本宝又不能替您探头。”
***
一个孩子从门口冲进来。
小小的身影穿过门槛,脚步收得太急,前襟跟着一晃。他跑进前堂便站住,胸口起伏了两下,身后的风还追着他的衣角往屋里钻。
杏黄的夹袄,外面罩一件小小的鹤氅,跑得太快,鹤氅的带子松了一边,挂在肩膀上晃。后面追着一个内侍,喘得说不出话,只能一路伸着手。
内侍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,收也不是,不收也不是,像忽然想起自己追的是皇孙,不是门外一只乱跑的鸭子。孩子倒是站得稳稳的,只有肩上的带子还在晃,替他把方才那一路急忙张扬地交代了一遍。
孩子在前堂正中间站住,没有先看她。
他先吸了一口气。
吸得很深,很用力,小小的鼻翼一张一合,像一只刚进陌生院子的猫。
他把鼻尖抬了一点,又偏向另一侧,眉毛跟着轻轻动了几下。屋子里的声音忽然细了下来,连内侍喘气也像被他这一口吸气牵住,到了喉咙口才想起该继续。
“沉香,”他说,“檀香,旧纸。还有一个不好的。”
叶先生的眉毛,往上抬了一下。
叶先生把柜台上的香帐合起来,手指仍按在帐页上。他看了孩子一眼,又看向那几排柜格,没问他刚才走得那么急,是否只为了来替观香阁查验一遍。
孩子循着近处一缕松脂气走到柜边。第三格的教学盒还搁在柜面,盖子没有扣好;他停在旁边,指了指。
“那一格,不诚实。”
那一格是一盒掺了松脂的劣龙脑,观香阁留着,专门教学徒辨伪用的。
叶先生把盒盖揭起一角,让他先说闻到了什么,才指给他看盒上的“辨伪留样”字条。盒里这份,才是已知掺了松脂的教学样,不能连同旁边几盒都判了。孩子收回手指,总算给那一格柜子留了一点余地。
叶先生看着他,看了一息,没再说什么,转身去后面倒茶。
他走得不急,袍角从柜边掠过,到了帘后,才传出茶盏挪动的细声。内侍总算把手收了回去,理了理自己的衣襟,努力装作方才并不是一路追着皇孙跑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