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典公开后的第七天,傍晚,香母木开始开花。
那几日,岛上的人谈起原典时,声音总会不自觉放轻些,仿佛石屋里那卷树皮仍在眼前。可到了傍晚,晒香场照旧忙碌,竹篓靠墙排着,草绳散在地上,妇人们一边收拾,一边商量明日该先做哪件事。
最先发现的是苏木。
他那天下午去树下割香,割到一半,忽然停住,仰起头,鼻子动了两下,手里的割香刀掉在地上,也没有去捡。他一路跑回晒香场,跑得气喘吁吁,隔着老远,就扯开嗓子喊:
他跑得太急,衣襟被风掀起一角,手臂上还沾着一小片树皮。割香刀留在树下,刀柄斜斜插在泥里,倒像先替他占了个位置。
“开了!开了!”
晒香场上的妇人们直起腰。
方才还在竹席上翻动香料的人,手一停,细末落回席面。有人先往苏木身后看,似乎以为他带了什么东西回来;有人把竹耙往旁边一靠,动作急得耙齿都磕在石地上。
“什么开了?”
“树!”苏木上气不接下气,“香母木!”
竹耙落了一地。
有人先把横在路上的竹耙踢到一旁,才跟着跑出去。苏木弯腰喘气,手仍指着大树,旁边的妇人把水囊塞进他手里。
***
赵馥灵赶到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一半。
她跑过晒香场,穿过几处晾架,身边的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去。有人挽着孩子,有人连手上的竹簸箕都没放下,簸箕里还留着几片碎屑,走起路来便簌簌地响。
空地上,早站了很多人,没有人说话,只是一个挨着一个,仰着头,站成一圈,把那棵大树围在中间。
离得近的人肩膀挨着肩膀,后面的人踮起脚尖,仍不敢出声催促。平日里,这棵树总在众人的头顶上,枝叶把空地遮去大半;此刻,每一张脸都朝向同一处,仿佛所有人都忽然记起,自己也曾在某一天抬头看过它。
人群里听不到一点说话声,只有呼吸,一下一下,很多个人的呼吸叠在一起。汗,树脂,刚丢在地上的竹耙还带着晒香场的热甜。可是今天,这些味道都退到了后面,像在给什么让路。
她挤进人群,抬起头。
她的肩头擦过一人的衣袖,脚下踩着松软的泥,直到前面的人稍稍挪开,才终于看清树冠。她抬头时,颈后的发丝被汗黏住,掌心也有些潮,却没有抬手去擦。
天色是一种很深的蓝,刚刚落完最后一道霞光,西边还留着一线淡淡的橘红。大树的剪影,黑黑的,高高的,沉默地立在这片蓝色里。
可是树冠上,有了一点什么。
不是一点。
是无数点。
一粒,两粒,三粒,从高高的枝头,从密密的叶隙,一点一点,亮起来。
白的。
小小的,圆圆的,像一粒一粒被人偷偷点燃的小灯,在暮色里,悄悄地、一朵接一朵,张开。
她的喉咙微微收紧,指尖在衣袖里蜷了一下,胸口那口提着的气慢慢落下去。那白色先让她想起刚晒暖的被面,蓬松而柔软,随后才有细小的香意落进鼻腔。
先是最高的那几根枝。
然后是中间。
然后是低处,伸到人群头顶上的那些粗枝,枝桠间挂着一串一串的小花,像是一串一串,倒挂的白色小铃铛。
没有风。
可是花开的声音,好像听得见。
极轻极轻的,像有人隔着一层薄薄的纸,在很远的地方,轻轻呼了一口气。
她闭上眼睛。
香气来了。
不是扑面而来的那一种。
它很淡,淡到几乎抓不住,像刚放凉的蜜水,又像清晨第一道日光落在湿土上的味道。底下有一点清,像是柠檬皮;再底下,是树脂的温,和很深很深的木头的静。
一层一层,温柔地,叠在一起。
她在心里替那一缕新香记下名字:香母木花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