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做什么生意?”有人用岛上话喊。
苏木翻过来。
他翻得很清楚,眼睛没有离开易季常。那声喊在这片沙滩上显得格外直,几个原本低声说话的人也一并停了下来。
“用米,”易季常说,“换安息香。”
人群骚动了。
几个人交换了眼神,另有人把手里的鱼叉往身后挪了挪。沙滩上那股原本摊开的嘈杂,忽然收窄了一些,人人都在等他往下说。
“往年,”他说,“广州的行商来岛上收香,一担香,换两担米。”
他停了一下,伸出一根手指。
人群里有人低声算了算,手指在掌心里比划,算到一半便停住,目光仍盯着他。
“季常,一担香,换三担米。”
这一句,像一块石头,砸进了平静的水。
嗡嗡的声音,一下子炸开了。
有人把眉毛扬得很高,旁边的人看见了,也跟着把眉毛扬高。还有人偷偷伸出手指比了一下,才想起这样算不出多出来的那一担,便默默把手收回袖子里。
“三担?”
“比往年多了一大截!”
“那是白白多出来的!”
有位妇人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,像要确认自己听见的不是别人替她做的梦。她身旁的男人听见这话,清了清嗓子,随即又把声音压低,仿佛太大声了,那多出来的一担便会被谁收回去。
苏木翻到一半,声音也有点发抖。
她看着四周的人。
她看见苏木的娘,抱着手臂站在人群边缘,眼睛盯着那座米山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她看见阿螺的爹,一个黑瘦的男人,手里捏着一把割香的短刀,捏得指节发白。她看见孩子们,伸长了脖子,鼻子一抽一抽。
她目光落到苏木身上,又移向他的娘。少年的声音仍在继续,握在身侧的手却紧了紧。他没有回头看她,她便也没唤他。
那是饥饿的鼻子。
海风里浮着人汗和鱼腥,微微发酸,散开了,又聚回来。她看见孩子盯着米袋咽了口唾沫,大人把他往身后拢,自己的眼睛却也没有移开。她方才想到的“饥饿”,就在那些眼神里。
她把那几个孩子的模样,低低地说给小馥听。小馥安静了一息,才说:“他们不是贪心。”
“不是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他们是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明年。”
海风从人群上方掠过,吹起几个孩子额前的碎发。有人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,掌心里全是汗;另有人抬起头,视线越过前排的人,还是落在那些布袋上。
***
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。
先是前排的人往两旁退,接着后面的人也跟着让开。让出的路不宽,沙地上留着一串串刚踩下的脚印,从人群深处一直延伸到沙滩中央。
一个人,拄着杖,从人群后面慢慢走出来。
是阿檀。
他走得很慢,一步,一步,木杖落在沙地上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。颈上那串铁徽章,随着步子轻轻响。
人群为他让路时,没有人出声催促。有人往后收了收脚,有人把孩子拉到身旁。那串铁徽章在晨光里晃动,每响一下,沙滩上的细语便又低一些。
走到沙滩中央,他停下来。
他的面前,是那座白色的米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