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急着说下去。指节仍扣在栏杆上,指腹被木纹压出一道浅浅的痕。
一个浪,打上来。
不大。
只是一个很普通的、夜里的浪,从船尾的方向,轻轻拍上船身,水花溅起半尺高,哗的一声,碎在栏杆上。
湿意落到苏木的手背上,也溅在近旁的木板上。灯火映着那片水,晃了晃,便化成一小片散开的亮色。
苏木的下半句,被浪声淹掉了。
整艘船安静得出奇。
她站在阴影里,竖着耳朵。
她的肩膀不自觉地抬起,指尖也停在门框上。船身细微的震动传到脚下,接着又被四面的水声带走。
听见的,是浪,是水,是船板轻轻的吱呀声,是苏木说了一长串话,每一个字都沉进海里,像沉进一口很深的井。
她隐约听到了几个词。
“……晕船……”
“……写错……”
“……每次……都……”
“……没有一次……”
远处有人吸了吸鼻子,很快又用手背擦过去,像是怕那点声响也搅乱了船尾的安静。老鱼头把两手藏在背后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只是手冷。
下一个浪来的时候,什么也没有了。
苏木还在说。
声音一直没有停,一句一句,很轻,很慢,肩膀偶尔抖一下。
顾泽站在他背后,握着那块铁牌,一动不动。
他没有听见。
他听不见。
三步并不远,可苏木侧着脸向海说得太轻,浪声一阵阵盖过去,风又把话尾带走。顾泽也只听见零星的字,凑不成那半句话。
顾泽的目光落在苏木的肩背上,手中的书脊被他压得微微弯起。他像是想把那几句话全都收进掌心,最后能握住的却只有一块冰凉的铁牌。
小馥在她脑子里,也一直没有出声。
过了片刻,她才在心里问:“你也没听见?”
小馥答得很轻:“主人,本宝也没有听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浪太大了。”
“是。”
小馥安静了一息,接着说:“本宝建议,这一次,不用补。”
她在心里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她点头。
***
苏木说完的时候,夜已经很深了。
船上的灯芯烧短了一截,光落在甲板上,只照出一圈安静的暖色。有人把手指从栏杆上收回来,慢慢蜷进袖子里,像是方才一直替他扶着那段沉默。
海忽然静了。
静得连浪都停了半息。
那一瞬间,灯影也像被按在了水面上。没有人动,连老鱼头都把刚抬起来的脚放回原处,落得小心翼翼。
然后,船底下,一个又长又慢的涌,轻轻把整艘船托起来,又轻轻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