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下意识地,想回过头去,说一句“到了”。
回过头,身后只有一片黑黑的甲板,和远处舵楼上,陈老那一盏罩好的旧灯。
舵楼的灯映在木板上,光圈被海风揉得微微发颤。她的指尖在衣襟上停了一会儿,才慢慢放下。
她的嘴唇,动了一下,没有发出声音。
小馥在她脑子里,也没有说话。
那一瞬,连小馥平日里最爱插进来的提醒都安静了。她知道它听着,却也知道,有些话若要出口,不能由旁人替她说。
过了一息,两息。
她把视线收回来。
身旁,不知什么时候,多了一个人。
念儿。
她披着一件薄外衣,头发松松束着,穿着鞋,手里什么也没有拿,安静地站在她身旁,离得很近,肩膀几乎碰到她的手臂。
念儿的发尾被风吹得拂过颊侧,她抬手把它别到耳后,动作轻得像不想惊动海面。她低头拨掉鞋面上一点木屑,才在栏内站稳。
“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到了。”念儿说。
她转过头。
念儿没有看她。念儿的眼睛,望着前方那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,鼻翼轻轻地、轻轻地,一张一翕。
“你闻到了吗?”她问。
这是那年,她问过另一个人的话。
“闻到了。”念儿说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了谁,“很甜,很暖。”
她笑了。
笑的时候,眼眶是热的,眼泪没有掉下来,只在睫毛上停了一息。
她抬手,指腹碰了碰眼角,像是替一粒不听话的水珠找个落脚处。念儿垂在身侧的手指也蜷了一下,终究没伸过来替她擦。
这一次,她旁边少了一个人。
可是站在那里的,是另一个。
小馥在她脑子里,终于轻声开口:
“主人,本宝想补上那年一句话。”
“哪一句?”
“本宝那时说:我从来没有真正闻过它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一次,”小馥说,“本宝听见的,是第二次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
小馥停了停,没有再补充。她知道它并不真正懂得那片海,也不懂她胸口那一点迟来的暖意;她先把那年与这个清晨的感觉心述给它。它仍没有嗅觉,只记着她曾经说过的话,记着那年的清晨。这便已经很不容易,至少比她记帐时漏掉一笔要可靠。
***
天,亮得很慢。
先是东边的海面,浮出一线鱼肚白,薄薄的,像一张纸被人从边缘慢慢掀开。接着是一抹淡青,一抹浅金,一抹桃红,一层一层,往上推,把黑夜推到海的另一头。
晨光尚未越过海平面,船上先响起几声压低的咳嗽。有人撑着膝盖站起来,有人解开披在头上的布巾,还有人把睡歪的草席卷成一团,塞进船舷底下。
歇班的水手们一个一个醒来,值夜的人把船位、帆索逐项交清。
老鱼头是第一个。他打着哈欠从缆堆上坐起来,一只手揉眼睛,另一只手习惯地去摸鼻子,摸着摸着,动作停了。
他抬起头,朝前方吸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