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五,清晨,舱里。
船身轻轻晃着,舱板缝里漏进一丝灰白的天光。她醒来时,先把手掌按在胸口,等了片刻,才发觉呼吸已不再像前几日那样沉重。
她醒来的时候,烧退了。
不是退了一半,是退干净了。额头凉凉的,手心干干的,嘴里那层苦味也没有了,连舱顶那盏小灯,都比前几天清楚。她躺在那里,试着动了动手指,又动了动脚趾,然后慢慢坐起来。
身下的薄褥被她压出一道皱痕,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尖仍有些发白,却总算不再抖得像一支被风吹着的芦苇。
这一次,舱顶没有歪。
她坐稳之后,摸索着把枕头往背后垫好,声音还有些哑,却已能好好出声。
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从昨天傍晚到现在。”小馥说,“翠微方才在床边说,您前天夜里额上的热就轻了些。”
她叹了一口气,靠在枕头上。
她闭了一下眼,心里算了算日子,算到一半就把这件事交给了小馥。人刚醒,脑子还不适合做这种吃力的差事,尤其她眼下最想做的,是再靠回去多躺片刻。
窗外的光是淡金色的,浪声很匀,一下,一下,拍着船身。鼻子里有一股干净的、被太阳晒过的木头的味道,和一点点药草。
还有,水。
很多的水,新的,凉的,带着一点泥土。
她闻着那股气息,喉头松了些,胸口也跟着舒展。那感觉像舀了一口井水,含在舌边,连睡醒后的干涩都淡了。水的清气从舷板另一头漫过来,像是整艘船终于肯把肩膀放下。
“外头在补水?”她说。
“老鱼头昨晚在门外报过,”小馥说,“河口聚落换到十五只原来装饮水的清洁空桶,验了、洗了,另取合用水源补存;原有旧桶也补过了。您睡得迷糊,没有应声。”
“那十五只疑桶呢?”
“仍封着,没装饮水。就算用灰水刷、拿火燎,也不能当作油污已去干净。”
“老鱼头还说什么?”
“他说,‘旧那排黑黑的,像刚从灶里爬出来的孩子,暂时只配在旁边站着。’”
她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老鱼头对桶的比喻向来不拘一格,若他哪日称赞一只水桶生得俊俏,她也不会太惊讶。至于那排桶究竟像不像孩子,她想像了一下,觉得最好别告诉老鱼头。
舱外传来一声木盆挪动的闷响,又有脚步急急跑远。船上仍忙,只是忙里多了些轻快的声音,像每个人都偷偷省下了一口气,留着等日后再用。
***
翠微端着粥进来的时候,眼眶是红的。
她的步子放得极轻,托着碗的手却稳得很,走到床边才停下。碗沿冒着淡淡的热气,她抬手碰了碰碗底,像是在确认温度正好。
“小姐!”
“别哭。”
“奴婢没有哭。”翠微把碗放下,用袖子快速擦了一下脸,“奴婢是被盐风吹的。”
“方才还没见你这么怕盐风。”
“有。”翠微很坚定,“今天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