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六,傍晚,甲板。
夕阳贴着海面,像一枚被揉皱的铜钱,光落在船舷上,随船身一晃,便碎成细细的金片。白日里晒热的木板正在散温,光脚踩上去还留着一点暖,风一吹,暖意便被刮薄了。
全船二十七人,分轮值来听这场管水的商议。守舵、瞭望、照帆的人不离位,得闲的先在清理过的甲板上围成半圈,说定后再转告换班的人。
有人把膝头抱在胸前,有人两手按着大腿,手指间还留着洗甲板时的水痕。这圈围得很仔细,像众人怕自己一不留神,就把中间那只盆给吹跑了。
没有人说话。
最外圈的老鱼头抿着嘴,喉结上下滚了一次,像是先替全船把那盆水吞了一遍。他察觉旁边有人瞧他,便把脖子一梗,摆出一副自己只是脖子痒的样子。
中间放着一只大木盆,盆里是旧缸舀出来的清水,凉的,没有味道。陈老站在旁边,两手背在身后,用一种像在宣布出征的声音,开口了。
盆沿有几道旧裂痕,水面映着一截将沉未沉的天光。每个人都看得见那一盆水,却谁也没往前挪半寸,仿佛它不是水,是一份得由谁先接下来的差事。
“老夫有话说。”
陈老站得笔直,衣襟被风掀起一角,又落回去。他把两手在身后扣得更紧,模样像只要这句话说得够有分量,连海风都得先听完再走。
没有人动。
圈里有个水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,像怕漏听一字。老鱼头斜眼看他,那人又把手放下,改成认真盯着盆沿。
“船上的水,”陈老说,“从现在起,归王妃管。”
人群里起了一阵很轻的骚动。
那声音像一排衣袖同时擦过膝头,又像大家都想开口,最后发现谁也不想做第一个。有人看她,有人看陈老,还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,似乎只要手掌够干净,便能先撇清与管水一事的关系。
老鱼头抬起头:“陈老,这句话,您上回……”
老鱼头的话没说完,旁边的人便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。他把后半句吞回去,眼珠一转,仍旧看着陈老,满脸写着“我只是替大家记得”。
“上回说过,”陈老瞪他,“这回再说一次。”
“那上回不是在别的船上?”
“老夫的话,”陈老理直气壮,“不分船。”
甲板上有人憋着笑,没有笑出声。
一名水手把脸埋进手臂里,肩膀抖了两下,立刻又装作在检查袖口。老鱼头瞧见了,张口想跟着笑,想起自己方才被瞪,只好把笑意拗成一声咳嗽,咳得十分像被海风呛着。
她站起来,走到盆边。
蹲久的人起身时,膝头总会发出些细小的声响。她把手指从裙侧拂过,衣摆沾上的一点水珠便掉在甲板上,像有人替这一圈人敲了一下木鱼。
脚下的甲板微微起伏,风从北边来,带着铁,带着盐。她看着这一圈脸,晒黑的,被海风吹裂的,苍白的,年轻的,皱纹比眼睛还深的。
一张张脸被暮色分开,又被同一片海风牵在一处。有人嘴唇干得起了白皮,有人把掌心藏在袖里,悄悄揉着指节。她看过去时,那些眼睛都朝她转来,像一盏盏不太亮、却仍肯守着的灯。
鼻腔先被一阵潮意轻轻刮过,肩膀也随之松了一点。那感觉像雨后木门上透出的湿气,带着日子久了的朴实与沉稳,她嗅到的是旧木香。
她开口,很慢。
“我先算帐。”
***
她没有先谈安慰,也没有说大家会没事。她知道,眼下所有人最想听见的不是一句好听话,而是眼前这盆水之外,还有多少日子可以走。
“馥兰。”
“在。”
馥兰从人群里往前挪了一点,将帐册放在膝上。她袖口束得齐整,炭笔夹在指间,笔尖有一点黑灰,像她方才已替每一日的水都先记过一遍。
馥兰把帐册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,声音平平地报数。
纸页被海风掀起一角,她用指腹按住,另一手沿着帐上写好的行列移动。旁人看不见那些数字的分量,她却把每一笔都念得清清楚楚,仿佛只要念得稳,数字便不会忽然往坏处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