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七,清晨,扬州。
天光才从屋脊后面浮起来,院里的青砖还留着夜里的凉意。念儿推开窗时,鼻翼微微一动,喉头先被清气收紧,随即松了些;那股淡淡的气息,像雨后泥地上新翻起来的土,末了才辨出,是墙根早梅的梅香。
知香院屋脊上,落了一只灰鸽子。
牠落得很不客气,爪子在瓦片上刮出一长串细碎的声音,小栗正蹲在院子里,拿那根早已退下灶间的旧擀面棍拨落叶,一抬头,看见鸽子腿上绑着一截细竹管,立刻丢下棍子,大喊:
“来信了!长安的!”
他一喊一跳,碰了旁边的晾架,几片药草跟着晃了一下。小栗仰着脸,两颗门牙的空隙迎着晨风,神情十分庄严,仿佛那截竹管是他亲自从长安请来的。
赵承砚从书房里走出来,等鸽子落到廊边熟悉的鸽架上,才取下竹管,抽出纸卷,展开,看了一眼,眉毛抬了一下。
承砚手里还捏着半截没收好的线,书房门也只掩了一半。他先把纸卷的边角捋平,才垂眼看字,动作和他平日收拾帐册一样仔细。
“怎么了?”念儿从廊下探出头。
承砚把纸递给她。
纸是很小的一张,上头只有八个字,墨浓,一笔不苟:
扬州证,须人。念儿,来。
墨迹落得沉,最后一个字收得极短,像写信的人连多添一笔都嫌耽误工夫。
念儿把这八个字,一连看了三遍,翻到背面,什么都没有,又翻回来。
她的指腹在纸边停了停,像是想从纸背上再摸出半个字来。纸背干干净净,连一点多余的墨痕也不肯施舍。
“叶先生,”承砚说,“这是他写过的,最长的一封信。”
“这也叫信?”
“他上一封,只有两个字。”承砚说,“‘收到’。”
小栗从旁边凑过来,踮着脚想看,连擀面棍也夹在胳膊底下。他只认得纸上几个字,却很懂得挑重点,盯着“来”字看了一会儿,认真问:“他叫谁来?”
“念儿。”承砚说。
小栗立刻把下巴一抬,仿佛这封信也算是叫到了自己,只差没把擀面棍放在胸前,给长安那头回一声“收到”。
念儿握着纸,站在廊下,晨风把她的辫子吹到肩前。
如今她十六岁了,穿一件浅杏色的短袄,袖口挽着,露出两截被灶灰和药草染得不太均匀的手腕,发上插着一支小小的铜栀子簪,是顾泽临走前,塞在她手里的。
铜簪的花瓣磨得很细,光一照,边缘便亮起一圈温吞吞的色泽。她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发辫拢回肩后,簪尾轻轻碰了一下衣领。
三司审叫魂香案。
扬州这一路的证据,要人带去。
姐姐在那座城里。
她把纸卷好,握进掌心,抬头:
“我去。”
***
府衙的公函,两天后,用快马送到。
盖着大红的印,措辞很正式,字字端正。大意只有一句:请知香院弟子念儿,携陶半仙供词誊本、比香盘、押册副本,于三月内抵京,随三司问案。
送信的人走后,院里一时只剩马蹄声远去的回音。承砚拿起公函核过印记,又把纸铺平,免得折角碰到桌上的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