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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0香路图(第2页)

馥兰的笔停了:“所以,毛毡是在同一个地方打包的?”

馥兰原本已把炭笔尖抵上纸面,听见自己的问句,手腕才慢慢落下去。她没有急着写那个推测,只抬头望向墙上扬州的圈,等她把下一句说完。

“有这个可能。”她说,“也可能换过毛毡,或搬运时沾到。先拿包材、交货人和帐路去对,别只凭沙就画定一处。”

炭粉在纸上留下短短一道,馥兰把那个位置圈住。阿乙趁空把砚台往另一侧挪了挪,才发现自己蹲得太久,腿麻得站不起来。他试着撑地,膝头一软,整个人又蹲回原处,砚台倒是端得稳稳当当。

***

接下来,是长安。

墙上的第一个圈刚刚落定,右边便又要添上新的。馥兰把红线挪开,让出一段空隙,手背上蹭着一小片炭灰,她也顾不上擦,只把笔尖重新削得利落。

“绸缎庄寡妇那一批,”她说,“我当时觉得,甜气最重。”

“重到什么程度?”

“重到,”她停了一下,“母亲柳氏写信来,说京兆府从一家香铺里,抄出来的香,烟一起来,守在旁边的捕快,自己也睡着了。”

阿乙倒抽了一口气。

他方才还在替自己发麻的腿找借口,这会儿腰背立刻挺直,手里的砚台也不自觉往怀里靠了靠。苏木低头把瓷碟一只只扶正,瓷底碰着地面,发出几声细小的轻响。

馥兰在墙的左边,往右走了三尺,画了第二个圈,写下:长安。圈旁边,炭笔写下:当时甜气重,清凉淡,另核沙样。

她每写一个字,便在心里核对一次。闻见什么、信上怎么写、谁亲眼见过,都得分清。她把几个词放在纸上,像把散落的线头一一拈起,先排好,再等它们彼此认出对方。

第三个圈,是凉州。

“祁家的曼陀罗,”她说,“是往年的十倍,买家只写‘西边的客’。”

顾泽的手指压在第九册的纸页上,没有立刻翻页。他把那几字又默念了一遍,喉头略微动了动,随即将页角折起一个小痕,留作记号。纸页上原有的墨迹被他的指腹遮住一瞬,等他抬手,那行字仍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
第四个圈,沙州。

“千佛崖寺,先追的七张牒;另外,寺帐供养支项合计一百二十两香料。”

馥兰立刻核对抄页:“这是香的重量,不能写成一百二十两银,也还没证明全流进这些盒里。”

这一圈画得稍大,旁边要写的字也多。馥兰把手臂伸直,肩膀抵着墙面,才在圈下腾出足够位置。她身下的长凳轻轻响了一声,阿乙立刻仰头,两手仍捧着砚台,随时准备接住什么;馥兰只抬起脚尖,重新站稳,凳子便不再晃。

第五个圈,西州。

“坎儿井,八十二到九十七。”

馥兰一个圈接一个圈地画,从左往右,画过五座城,每个圈旁边,标上味道,标上人名,标上数目。

炭笔一会儿轻一会儿重,圈与圈之间的距离也跟着调整。她不时回头看一眼左侧,确认没有把字挤到另一条在线;苏木则守着那些小纸条,哪一片碟子的地名朝外,哪一片就先递上去,动作渐渐快得像一只在案边穿梭的小雀。

她站在墙前,看着墙上的圈,一个一个,像一串被人挂在天边的灯。

“再往右呢?”顾泽问。

“还没有。”

墙的右边,还剩一大片空白。

那空白正对着屋门,谁一进来都会先看见。阿乙趁着众人停笔,伸长脖子瞧了瞧,低声对苏木说:“这边倒是干净得很。”苏木看他一眼:“你若想替它添一笔,便先说清楚添的是什么。”阿乙立刻低头,把砚台捧得更端正,决定今日还是让纸保持清白。

***

线,是接下来才画的。

她取了三种颜色的墨:朱砂,墨黑,还有一种是靛蓝。

朱砂,画的是货走过的路。

墨黑,画的是人。

靛蓝,画的是味道。

三只砚碟摆在案上,颜色各自分明。她将笔尖在第一只碟里轻轻一点,抬手时,又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墙面上预留的位置。馥兰会意,将炭笔先放到一旁,让出落线的地方。

她站在墙前,一边想,一边让馥兰画。

她先将扬州、长安、凉州、沙州与西州的可疑货项连上。每一段旁边另记帐载的起讫;没有交货记录可证的,只用断线,不添箭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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