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有。他只说,”董掌事压低了声音,“‘清场’。”
那两个字像是从他嘴里挤出来的。他说完便低下头,眼睛仍然盯着地面,不敢去看案后任何一个人。
郑君珩看了祁望一眼。
祁望一直抱着膝头,听到这里,慢慢把手放下。指尖从衣料上滑开。
祁望从角落的小凳子上,慢慢站起来。
他先把狐皮帽留在地上,没有去捡。帽沿被灯光照出一圈毛茸茸的边,和他身上那件衣裳挨在一起,显得有些孤零零的。
他走到董掌事面前,弯下腰,看着那张灰褐色的脸,脸上的神情很奇怪,像是哭,又像是笑。
祁望的手垂在身侧,手背上有一道被布料磨红的痕。他的声音仍然很轻,跟董掌事方才说的那个先生不同,并不需要人凑近才能听清。
“你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你说你是被逼的。”
“是,是!”
董掌事赶忙点头,点得过快,额头上的汗顺着灰痕滑下来,在下巴处挂了一滴。他大概以为祁望终于肯听他辩解,腰背也跟着直起一点。
“被逼的人,”祁望说,“利钱,不会算得这么清楚。”
祁望说完,伸手从衣襟里取出一张折得细小的纸条。他没把它递出去,只捏在两指之间,纸边被反复折过,已经有些发软。
董掌事愣住。
他方才抬起来的腰背又慢慢垮下去,眼睛眨了两次,目光落到那张纸条上,终于不再往旁边躲。
“你们每个月,”祁望慢慢说,“在货款里多扣三成,说替我付‘运费加急’,我认了。可这本帐里的运费栏若对不上,那三成到底去了哪里?你说清楚。”
祁望说到“三成”时,伸出三根手指,没有再多比什么。他把那张纸条收回去,指腹把折痕压平,动作很仔细,像是不想让纸也替谁受了气。
董掌事的脸,一寸一寸,白下去。
他喉间动了动,这回没有急着说“被逼”。指尖在袍子上抓出一小团皱褶,抓到最后,仍没能把那块布抓成一个可供辩解的理由。
馥兰低着头,默默在纸上添了一行字,字写得又小又重。
笔锋压得深,纸背透出一道道微凸的痕。她写完最后一字,提笔停在原处,墨尖垂下一点,没有落到纸上。
***
“帐呢?”她问。
她问的是案上那只黑漆匣子里的帐,声音不高。匣盖被火烧裂的地方映着灯光,断口里透出微光;匣身早已退热,并无余火。
董掌事的视线,落在她案边的匣子上,眼神很怪。
那眼神里有戒备,也有一点算计。他盯着匣子看了一下,眼皮便快速垂落,仿佛那本帐既能替他作证,也能反过来咬他一口。
“那是我自己留的,”他低声说,“那是我的保险。”
“保险?”
郑君珩重复了这两个字,语气里没有起伏。馥兰的笔尖停在案上,纸页被灯火照成淡黄。
“先生说,用过的纸,都要烧。可是帐,”董掌事干笑了一下,“帐是我的命。他欠我的钱,我得有个凭据。”
那声干笑卡在喉咙里,短短的,听起来更像是他自己也觉得这套说法站不住脚。他抬手抹了抹嘴边,手指上沾了灰,抹完之后下巴反而多了一道黑痕。
小馥在她心里开口,语气一板一眼:主人,这份帐本的保险内容,似乎不包括替帐主保住清白。
她把目光落在匣子上,没有应声。小馥接着补了一句:但它确实替帐主保住了几笔数目,这一点倒很敬业。
她差点被那两句话逗笑,唇角才动了一下,便又抿住。
她打开匣盖,翻到最后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