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面是一本帐。
纸是灰白的,边缘烧焦了一圈,里面却还完整,一页一页,密密麻麻,全是数目。
帐本先留在匣中,承着的净布四角压稳,免得风吹散焦脆的纸页。风从谷口吹来,带着湿巾上残留的水气,喉咙仍旧发疼,她便把呼吸放得更慢些。
等手洗净,她才在翠微扶着的纸托上,慢慢揭开几页,没有抹过字迹。
只有数,没有名字。
哪天出了多少支,往哪座城。长安,汴京,苏州,江陵,广州,扬州,凉州。每一笔底下,有一个小小的记号,是两道笔画叠在一起的符号,她没见过。
她的目光停在那个记号上,没有按到墨字。纸上的数目密得让人眼花,烧焦的边缘却将每一页都框得清清楚楚。
旁边的顾泽已经把腰布重新系好,仍忍不住凑过来看。苏木一把按住他的肩,把他按回原处。
“帐上有你能看懂的字吗?”她问。
“数目都能看懂。”顾泽答得很快。
苏木看他一眼:“那记号呢?”
顾泽低头又看了一眼,沉默下来,伸手摸摸自己的头发,仿佛那一撮烧焦的地方能替他多生出一点学问。
他最后只说:“我能看懂它是个记号。”
“这确实比刚才的焦糖更有用。”苏木说。
顾泽叹了一口气,没有反驳。
她正要往下翻,指尖忽然碰到了什么。
匣子底下,有一样东西,滚了出来。
滚到承匣净布的折边,被翠微拦住。
那东西碰到承布时只发出一声轻响,旁边几个人的目光同时垂下来。郑君珩没有伸手,只往前挪了一步,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风。
她低头。
是一颗木珠。
褪了色,磨得发亮,孔里还拖着一小截断了的线。
翠微用另一片净纸托住,放进小碟,另记它从匣底滚出的经过。她将碟托在掌上。
木珠还有余温,只能说它方才在热匣里,不能替谁的掌心作证。
她没有去搓那颗珠,只看孔里拖着的一小截断线。磨亮的表面映着一点火光,光影随着她的手轻轻晃动。
她本能地想凑近鼻尖,又被喉间一阵咳意拦住。今天的鼻子已受过烟,还能分清什么,她也不能逞强。
很淡很淡的焦木气,停在她的记忆边上,和眼前满谷的烟混在一起。她分不清,便先盖好,不把一个熟悉的念头当成珠子的来历。
她闭上眼睛。
远处,山谷里的火,还在烧。
有些东西落进火里,留下的却不只是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