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话说完,便安静地等着。屋内的光停在帐册上,桌边的三本帐仍叠得齐整,像谁也不曾动过。
莲生听完,白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王妃,”他说,“香帐是寺里的命。”
“是。”
她没有立刻接着说,只把双手收在身前。莲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像是在等她再多说一句。
“寺里上上下下,一年进多少香,一个人分几钱,哪天进,哪天分,都在这上头。给出去,等于把整座寺的底摊给外人看。”
“是。”
“贫僧不是不信王妃,”他说,“是这几本帐,从来没有给外人看过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她确实明白,所以没有再拿巡察使的职权相逼,也没有把郑君珩拿出来压人。香帐是命,拿权势去压,压到的是壳,压不到命。
馥兰站在旁边,眼睛却黏在那三本帐上,怎么掰都掰不开。她终于憋不住,压低声音:“法师,您这三本叠得,比我们观香阁全部的帐都齐。”
莲生看了她一眼。
馥兰略微挺直背脊,双手交握在腹前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只是称赞桌上帐册,而不是恨不得立刻把它们拿来翻一遍。
“娘子也记帐?”
“记了五年,天天记,记到做梦都在对数。”
莲生的白眉毛,又动了一下,这一回,像是松了半寸。
“帐要记细,”他说,“掉在地上的一钱香,也要记,记在‘损’那一栏。”
“损要另开一本!”馥兰眼睛一下子亮了,“我们原先是并在杂支里,每个月对不上,都怪杂支。”
莲生把手指搭在帐册边缘,指节上沾了一点淡淡的墨色。馥兰说到“杂支”时,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,像是这两个字果真有本事把帐房里的人藏起来。
“杂支,”莲生摇摇头,“是帐房最会藏人的地方。”
两个人互相点了一下头,像两把算盘在街角碰到,各自认了对方的珠子。
馥兰的眼神还落在那几本帐上,脸上倒多出一点庄重,仿佛刚才那声认同,已足够让她今日回去多添一页心得。小馥听完这番对话,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馥兰与法师的交情,似乎已经创建在一栏‘损’上。”
她在心里回道:“你记得别把我的损也并进杂支。”
然后莲生拿起笔。
“欣赏归欣赏,”他说,“帐不能给。”
馥兰退回她身边,小声说:“这个人是对的。我不能怪他。”
***
她没有再要。
她只问了一个问题。
桌面留着一道刚被袖口带过的浅痕,她抬眼时,那道痕正好停在帐册旁。莲生把笔搁在指间,等她问下去。
“法师,不看帐。这几年,寺里的香,有没有哪一年,味道不对?”
莲生握着笔,停了一会儿。
窗外传来木板被风吹动的轻响,像有人在门外走过,又像只是风掠过屋檐。莲生的视线落在纸上,笔尖没有再往下。
“贫僧记帐,”他说,“不记味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