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箱一箱,摞在大堂中央,按车次用麻绳捆好。马棚里,马已经上了鞍,骆驼也都跪在院子里,嚼着草,一副安详的模样。
有一头骆驼把下巴搁在前蹄上,眼皮半垂,嘴里慢慢嚼着草,仿佛眼前的行装与人声都只是清早常有的摆设。旁边的伙计替它理了理鞍带,它便连头也没抬,只把嘴里的草换了个方向。
郑君珩一早去了凉州府衙。
客栈里的人只知道他天色未明便出门,没人敢问他在府衙里待了多久。掌柜看见门口留下的沙印,叫伙计扫去,自己又往街头张望了一回。
他以巡察使的身分,下了三道命令:
一,封查凉州城内,所有私售叫魂香的摊子。
二,传谕凉州香行同业公会,龙脑、曼陀罗二物,自即日起,凡售出者,必须登记买家姓名与去处,违者,严惩。
三,将祁家那本黑色册子核抄两份,一份送往长安,一份由他自己带着,原册封存,另记祁望交册时的供词。
府衙的书吏抄录时,笔尖在“买家姓名”几字上停过一下,随即垂头续写。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,却一页接着一页,没有停。
做完这三件事,他回到客栈,脸上,有一点淡淡的倦。
他解下外袍交给随行的人,袖口仍收得整齐,只有眼下那一点疲色藏不住。
大堂的角落里,馥兰坐在一张矮凳上,膝上摊着一张薄薄的纸,是她从核抄本里另摘的大单、交货处与原页码。完整抄册另包好,这张只备路上查要紧处。
纸边被她的手掌压得平平整整。她将摘记与抄本再对一遍,指腹沿着每一行移过,没漏一个数,才收好完整抄本。
她把纸折成小小的一方,用针线,一针一针,缝进深蓝褙子下面的裙摆夹层里。
针尖穿过布料时几乎不带声音,只有线被拉紧的一刻,布面轻轻一缩。她把线头藏好,又摸了摸缝口,确认外头看不出痕迹,才把裙摆放平。
针脚又细又密,比帐还整齐。
顾泽蹲在她旁边,看了好一会儿,小声问:
他原本蹲得还算端正,盯着那几针看得入神,最后整个人也跟着往前倾,差点把下巴搁到膝盖上。
“为什么缝在裙子里?”
“贼不翻裙子。”馥兰头也不抬。
顾泽想了想,默默往后挪了半步。
“那,要是贼翻呢?”
“那他得先过我这关。”
顾泽又想了一下,这回挪得更远,蹲姿仍然维持得很小心,仿佛自己刚才只是想替地板留出些位置。
“首席,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方才只是问问,绝不是想试。”
“我没说你想试。”馥兰把线头收进布里,“你自己先认了。”
顾泽便把嘴闭上,安安静静替她扶着一截垂下来的布角。他扶得太认真,路过的伙计还以为他在等人替他量衣裳,绕了一步才过去。
赵馥灵看见郑君珩回到大堂门口,替他倒了一杯凉茶。
茶水从壶嘴落下,碰上杯底,溅出一圈细小的水花。她将壶嘴压低些,等水面平稳了才递过去。
他接过去,一口喝完。
“都办妥了。”
茶盏放回桌上时,郑君珩的指尖仍扣着杯沿,手腕微微一转,便把杯口朝向了她。
“辛苦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他看着她,“这一步,是你走出来的。”
她笑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她把茶壶放到桌上,壶底碰木桌的声音很轻。大堂里一时只剩下收拾行李的窸窣声,绳结被拉紧,箱角被人抬起又放下,各自都忙着自己的事。
小馥在她脑子里,轻轻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