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,五月十二,车队没有动。
天色亮得很慢,晨雾还压在土墙外,骆驼打着鼻响,马蹄偶尔刨一下地。院里的人各自忙着,却都比平日少了几分赶路的匆促,连火塘边煮水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楚。
郑君珩说,人和马都要歇一天,顺便,把这座驿站的帐,翻一遍。
这句话传到正堂时,几个伙计手里的活都慢了半拍。有人抱着草料站在门边,眼睛往驿丞那里瞟了一眼,又赶紧低头,仿佛只要假装自己正忙,帐册便不会找上门。
驿丞听到“翻帐”两个字的时候,笑容僵了半息,随即又堆起来,连声说好,转身进了后屋,不多时,捧出一只落满灰的木箱。
他走得很稳,双臂却绷得笔直,像是箱子里装的不是帐册,而是驿站的全部家当。灰从箱盖边沿簌簌落下,在晨光里飘了一小阵。
箱子打开,里面是一摞旧帐册。
蓝布封面,麻线装订,边角磨得发白,有的被老鼠啃过,有的被水泡过,每一本的封皮上,都用毛笔写着年份。
几本帐册的边角参差不齐,最底下那本还鼓起一块,像有一只老鼠曾在里头认真做过文章。驿丞瞧见了,赶紧用手掌把那处抹平,神情里添了几分护短。
驿丞把最上面一本,双手捧出来,神情郑重得像捧着祖宗牌位。
旁边的苏木伸长脖子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对顾泽说:“这箱子年纪怕比我还大。”
顾泽也低声回他:“你若有它一半耐放,王爷就省心了。”
苏木扭头瞪他,顾泽已经一本正经地看向别处,连嘴角都收得干干净净。驿丞没听见,仍小心扶着那本帐,仿佛两个人方才议论的是帐册的品相。
“王爷,”他挺起胸膛,“这是小的家里的祖传帐本。”
他把“祖传”两字说得格外清楚,末了还拍了拍封面,灰尘又轻轻扬起来。他咳了一声,立刻把手收回,像那一拍已经足够表示亲近。
“祖传?”
“是!”驿丞眼睛发亮,“从小的爷爷那一辈就开始记,一笔一笔,三代人,没断过!驿站的公帐另放,这几本是家里供饭、卖草料留下的旧簿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下巴抬得老高,胡子都在颤。
那胡子抖得认真,仿佛也替三代人守过帐。苏木用力抿着嘴,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,肩膀却轻轻颤了两下。
站在一旁的馥兰,抬眼看了一眼那本帐。
她的目光在封面上停了片刻,像是先把这份郑重收下,才将眼神移到帐册的边角。
没有说话。
***
正堂的长桌,被清理出来,摆上了三盏油灯。
桌面原本有几道旧刀痕,清理之后仍看得清楚,灯光落在痕迹里,便显出一条条浅亮的细线。窗外有人牵马走过,马铃在院中丁当一声,很快远去。
郑君珩坐在正中,面前摊着驿站近三年的帐册。他翻帐的姿势很稳,一页一页,指尖压着纸边,目光从上往下扫,速度不快,却一行不漏。
他一身衣袍仍是赶路时的打扮,袖口束得利落,腕边沾着一点干燥的尘土。帐册摊开后,他的手便一直停在纸页附近,没让衣袖碰乱纸角。
赵馥灵坐在他左手边,面前放着一杯热茶。
茶盏上的热气贴近她的鼻尖,她喉间先松了一下,肩膀也跟着落下些许。那股温热的清气,像日头晒透的被褥,轻轻覆过清晨留下的凉意;煎茶的香气随后才浮上来。
她今天没戴帷帽,只在鬓边别了一支简单的木簪,眼尾描了一笔淡淡的灰青。
木簪没有雕花,尾端磨得平滑,随她稍稍侧身时,在鬓边露出一点温润的光。她抬手扶了一下茶盏,没急着喝,视线先落到桌上的帐页。
馥兰坐在郑君珩对面,面前放着那副老算盘,两手按在膝上,眼睛盯着帐册,神色平静,像在等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。
算盘的木框边角磨得光亮,几颗算珠颜色深浅不一。苏木路过桌边时,往那算盘上瞄了一眼,脚步立即放慢,最后很识相地站到了顾泽身后。
顾泽低声问:“你躲什么?”
苏木也低声答:“我不识帐,怕她一拨算珠,顺便把我欠的饭钱也呼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