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五,端午,天刚亮。
天边才透出一线淡白,长安的屋脊便先接住了晨光。街巷里还留着夜里的凉意,石板缝间凝着细小的水珠,车辙压过去,发出轻轻的吱呀声。
长安城的每一扇门上,都挂着艾草和菖蒲。
绿的,长长的,一束一束,用红线扎着,挂在门楣上,被晨风吹得轻轻晃。巷子里飘着雄黄酒和粽叶的味道,卖香囊的小贩挑着担子,从东街走到西街,沿路吆喝:
“五色线!端午香囊!避邪驱虫!”
小贩的担子一头高一头低,走起路来,挂着的香囊彼此碰撞,细细碎碎地响。他经过观香阁门前时,还朝门楣上的艾草看了一眼,像是在估量这一束能不能算进今日的生意里。
观香阁门前,也挂了。
是柳氏挂的。
她一大早就起来,藏青袄外加一件半新的深绯色褙子,头发盘得一丝不乱,站在门口,踮着脚,把一束艾草,用红线一道一道,扎在门框上。
红线在她手指间绕过一圈,又绕过一圈。她手腕很稳,草束也被扎得服服帖帖,连最长的叶尖都乖乖垂在外头,没敢多翘半分。
赵馥灵从后堂走出来的时候,她刚好扎完最后一道。
她拍了拍手上的草屑,回过头。
“起来了。”
“母亲起得更早。”
“我习惯。”柳氏说,“过来。”
赵馥灵走到她面前。
柳氏先抬手替她理了一下衣领。那动作很短,手指在领口停了停,随即收回,仿佛只是看见一处折痕,顺手抚平而已。
柳氏没有说别的,转身进了前堂,从长案底下,拖出一只木箱。
木箱不大,方方正正,漆是旧的,铜扣磨得发亮。
箱底在青砖上擦出一道沉沉的声响。柳氏把它拖到光线明亮处,蹲下身,将箱子摆正,才抬手去碰那枚铜扣。
她把箱盖掀开。
最上面,是一叠帷帽。
四顶。
细竹为骨,外面蒙着浅灰的薄纱,垂纱放下可及腰,边缘用极细的针脚锁了边。
帽沿内侧,贴着一圈软软的羊皮,防着风,也防着勒。
羊皮沿着帽沿贴得平整,指腹摸过去,柔软而温厚。赵馥灵的手在箱沿上停了一瞬,没有急着去拿。
第二层,是面纱。
七条,颜色各不相同,从烟青到月白,从浅杏到藕灰,叠得整整齐齐,每条的角上,都绣了一朵极小极小的栀子。
细小的栀子藏在布角,若不仔细看,几乎会被当成一点不起眼的白线。赵馥灵取起其中一条,指尖沿着花瓣的轮廓轻轻摩挲,针脚细密得像是把一朵花悄悄缝进了远行的衣物里。
最底下,压着一只青瓷罐。
罐不大,口用蜡封着,蜡上印了一个小小的“柳”字。
柳氏拿起那只罐子,放进赵馥灵手里。
“羊脂膏。”她说,“睡前涂脸,涂手,涂嘴唇。早上,风大的时候,再涂一次。”
赵馥灵握着罐子,罐身还带着柳氏手掌的温度。
罐子沉在她掌心里,温温的。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“柳”字,字迹落在蜡面上,清楚得近乎认真,仿佛连这个罐子也被母亲交代过,不许在路上走失。
“母亲,这……”
“西边的风,”柳氏打断她,声音很平,“会吃人的脸。”
赵馥灵愣了一息。
她原本想说的话停在舌尖上,忽然觉得那只罐子比刚才又沉了一点。
“我听人说过。”柳氏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