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五月初五那天到的。
那日天色亮得早,院门外的石阶还带着夜里的凉意。知香院里有人在搬竹篓,木轮碾过石板,咕噜咕噜地响,念儿正把一叠裁好的纸收进书案,听见马蹄声时,手里的纸角恰好翘起来,刮了她一下。
送信的是个黑黑瘦瘦的驿卒,接过长安递来的这一程信包,鞋面上沾着干泥,额头挂着汗,在知香院门口停下来,把一个油纸包捧给念儿,咳了两声:
那驿卒说话时嗓子发干,咳完又清了清喉咙,握着缰绳的手背上晒出一道深色的印子。马在他身后甩了一下尾巴,几粒灰尘落在他的靴面上,像替这一路奔波又添了一笔证明。
“长安,王妃的信。”
念儿双手接过来,油纸外头被攥得微微发皱,边角还压着一道细细的绳痕。她看了一眼封口,没急着拆,先抬头看向驿卒。
“谢谢。”
驿卒往院门里探了探,目光在门槛和院墙之间打了个转,像是怕自己一脚踩进来,便要被留下来替人搬上一整天的篓子。
“回信吗?”
“稍后另寄。”念儿想了想,补了一句,“喝口水吧。”
驿卒喝了半碗,拱手道谢,翻身上马,扬尘而去。
马蹄声逐渐远了,院门外的尘土才慢慢落回地面。念儿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,指尖沿着折痕轻轻按了一遍,才发觉自己竟一直把它捧得很小心,连呼吸都跟着放轻了些。
念儿抱着油纸包,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进屋。
她把门掩上,将包裹放在桌上。屋里的光从窗纸透进来,落在油纸的折痕上,薄薄一层,照得那几道皱褶格外清楚。她解绳结时,结扣卡了一下,她试了两回,还是没解开,最后只好用指甲挑松。
包里有两样东西。
一本小册子,淡青色封面,右上角用工整的小字写着:押册,副本。
一张折成四折的薄纸。
她先翻册子。
册页裁得整齐,纸张边缘齐齐叠着,翻动时发出很轻的沙沙声。念儿用掌心压住封面,怕纸页被窗缝吹来的风掀走,目光落在最前头。
第一页,是一行字:
“知香院,押香,登录。”
往后,一页一个名字。
顾泽。沈麟。还有十九个她不认识的人。每一个名字后面,是一个红色的小印,印在白纸上,像一粒粒刚落下的红豆。
她用手指沿著名字旁的空白处慢慢移过去,没有碰到印泥,只在一个个红色印记旁停了一停。那些印落得有深有浅,有的端正,有的边缘稍微晕开,像每个人落笔时,手上都有自己的分寸。
最后一页,空着。
页边注着配好后请承砚与宁师见证、留样登记,再将添加副记送京,不拿未核的空页当授名。最上面,用淡淡的墨,写了两个字:
念儿。
她盯着那两个字,眼睛有一点热。
屋里安静下来,窗外有人把木盆放到地上,盆底磕出一声轻响。念儿眨了眨眼,书页上的墨迹仍旧清清楚楚,没有因为她眼睛发热就挪开半分。
她的指腹微微发凉,鼻腔跟着一紧。纸上浮着淡淡墨气,像雨后摊开的旧书页。那是墨汁干透后留下的气味,清清薄薄,藏在纸纤维里。
然后她打开那张薄纸。
纸面上没有多余的字,折痕平整,边缘被手指捏过,留下一点淡淡的温度。
纸上,只有一句话。
字是姐姐的。
“你的那一支,你自己调。”
念儿把这句话,读了三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