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头细看时,指腹停在木架边缘,没有立刻去拿。每格都留得恰好,草绳打结处也避开瓶口,显然每一步都预先量过。
是淡青色的。
她拿起第一只。
瓶身只有拇指长,圆肚,细颈,瓶口只有小指粗,刚好放进一粒蜡封。灯下看去,青中透着一点淡淡的白,像春天刚剥开的柳芽,半透明,轻得几乎没有分量。
瓶壁映出窗格的一线亮色。赵馥灵稍稍转动手腕,那一线光便从瓶肩滑到瓶底,细得如同一滴停在水中的月色。
她把瓶子翻过来。
瓶底,有一个小小的印。
三瓣花。
三粒点。
宁师窑的印。
她指尖稍稍收紧,停在瓶底那个印记上。那点细小的凹痕并不显眼,却让她胸口慢慢松开了一些。
稻草上,黏着几根黄色的猫毛,轻轻飘在瓶子旁边,被光一照,像细细的金丝。
苏木凑过来,捧着一只瓶子,对着窗光转了转。
他转得很小心,连呼吸都放轻了,瓶子在他手心里缓缓转动。顾泽伸手想提醒他小心,手才伸到一半,自己便先打了个喷嚏,只好把那根手指改成按住鼻尖。
“王妃,”他很认真地问,“这个瓶子,像不像小鸟的蛋?”
“像。”
苏木听了,目光在瓶子与稻草之间来回,似乎很快便替自己安排好了差事。他将瓶子托得更稳,还用手掌遮了一点窗边的光,生怕小鸟蛋受惊。
“那我可以孵吗?”
“可以。”馥兰头也不抬,“孵出来的,归公帐。”
馥兰手里还拿着一支笔,笔尖悬在帐页上方。她说这句话时,笔尖正好落下一点墨,像是替苏木预先盖了个公帐印。
苏木想了想,把瓶子轻轻放回稻草里,小声说:“那还是不孵了。”
他把瓶子放得端端正正,又替旁边一根翘起的草梗压平,神情很像刚刚替自己省下了一桩麻烦。
她看着那排瓶子,看了一息,两息。
箱中安静下来后,窗外的水声仿佛也远了些。赵馥灵的视线从瓶口移到草绳,最后停在最靠近箱底的那一格,手指在半空中停了停。
脑子里想起宁师的样子:包着旧布巾,叉着腰,嘴上说着不想再吹,手却一只一只,把每一个瓶颈,量到毫厘。
那副身影在她心里站得清楚,连布巾打的结都带着熟悉的倔强。宁师嘴上嫌麻烦时,手上从不肯少量半分,仿佛瓶子若有一处不妥,便会当面同她讲理。
她的嘴角,不自觉地弯起来。
***
前堂的笑声渐渐落了下去,木箱四周留着几根未收走的草梗。翠微把案面清出一块地方,盛着十二根钉子的小碟也移到木箱一侧。
箱子最底下,压着一张纸。
纸被稻草压出几道浅痕,边角略微卷起,露出底下暗黄的旧色。赵馥灵伸手取出来时,纸面擦过指尖,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沙响。
纸是一张撕下来的旧帐页,背面写着几行字,字很大,很潦草,笔画像被风吹过。
她鼻尖微微发酸,手里的纸页却让肩膀松了些。那股淡淡的气息像是旧簿册在晴日里晒透后,又收进木箱的味道,最后才浮出一缕陈纸香。
她没有把纸举得太高,只让光从纸背透过来。那些笔画一笔粗、一笔细,像写的人一时嫌笔不顺手,一时又嫌自己写得太慢。
馥兰走过来,眯着眼睛看了一遍,面无表情地念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