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九,后半夜,观香阁后楼。
她没有睡。
她把外衫拢紧了些,指尖在案沿上停了停。夜风掠过窗纸,透进来的凉意叫她鼻尖微微发酸,胸口那团闷意倒松了一寸。那股气息像推开自家院门时,夜里还没散尽的街巷日子迎面而来,最后才分辨出槐叶、榆钱与柴烟的气味。
窗开着,夜风从屋檐下穿过来,带着长安四月特有的气味:槐叶刚撑开,榆钱落了一地,远处有人家在烧柴,烟是淡青的。
她的目光落在桌沿,沿着木纹慢慢走了一圈,最后停在纸面上。
案上摊着三张纸。
一张,是九两的帐。
一张,是阿绫邻居那位婶婶的名字。
一张,是空白。
三张纸被窗缝里的风掀起一角,沙沙地动了动。她伸手压住,指腹在空白那张上磨过,纸面粗糙,带着新裁纸张特有的干涩。
她盯着那张空白,从亥时盯到子时,从子时盯到丑时。
案旁的水盏早已凉透。她端起来抿了一口,皱着眉放回去,心想这盏水若也能替人想出法子,自己大概早就不必熬到天亮。
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输了。”
“这一局,是。”
她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住。
“你可以不用这么诚实。”
“我可以,”小馥说,“但是您会更难过。”
她笑了一下,把额头抵在窗框上。
窗框的木头有些凉,她额头贴着,像是借那点凉意把脑子里的乱线逐根按住。窗外远处传来犬吠,隔了一会儿,又有更远的犬吠跟着应了一声,两家仿佛隔着半座长安互相交代:今夜都还醒着。
“我把话说得很清楚,”她低声说,“我说叫不回来,我说那是假的,我说门关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们还是买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不明白。”
她垂下眼睛,拇指沿着杯壁轻轻转了一圈。那杯子转得很慢,杯底在木案上磨出一声细响。
小馥没有立刻回答。
过了一息,它说:
“您说的是对的,但是,那个‘对’,没有地方可以被检查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买香的人,听到您说‘假的’,也听到卖香人说‘真的’。两个声音,一样大,一样肯定。”小馥慢慢地说,“买香的人,没有办法自己确认,只能选一个相信。”
她沉默着,把杯子放回原处。杯底磕在案上,发出轻轻一声。
“所以,他们选了更想相信的那一个。”
“是。”
窗外,一片榆钱落在窗台上,轻轻打了个转。
她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