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婆婆是天快亮的时候醒的。
后半夜风雨小了些,吕郎中确认前堂烟气已散,众人才把板子移回仍留着通气口的屋里。
夜里守着的人都没怎么合眼,屋里几道影子各自落在墙上,灯焰一晃,影子便跟着轻轻挪动。板子旁的小凳窄得可怜,赵馥灵坐了整夜,膝头抵着凳沿,裙角被她攥出几道皱痕。
窗外的雨小了,变成屋檐上一滴一滴的碎响。天色从墨蓝褪成灰蓝,豆腐坊前堂的灯油快见底,火苗缩成一粒豆大的黄。
那点火光照不远,倒把窗纸映出一层薄薄的暖色。门边的伞还滴着水,地上搁着吕郎中的药箱,箱扣上沾了两片湿叶,谁也没顾得上替它拿开。
她先动的是手指。
那只攥着旧棉袄袖口的手,指尖轻轻一蜷,像在抓什么要飞走的东西。
赵馥灵的背脊跟着一紧,方才搭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抬起半寸。她忍住没去碰那只手,只把呼吸放轻,免得自己的动静惊着她。
接着是眼皮。
她睁开眼,望着屋顶的木梁,看了好一会儿,嘴角还挂着那个笑。
“他刚刚还在。”
声音很轻,带着睡过头的沙。
赵馥灵坐在板子旁边的小凳上,守了一夜,手指因反复搭脉有些发酸。她俯下身:“婆婆,是我。”
她的腰背僵得发酸,俯身时,仍把动作放得很慢。
邱婆婆的眼珠慢慢转过来,对上她。
认了好一会儿。
“王妃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在我家?”
“小栗去找我的。”
邱婆婆愣了一下,目光往旁边飘,看见蹲在板子边上、靠在念儿膝边打瞌睡的小孙子,又看见站在窗边的顾泽、靠在墙上的翠微,还有门口那个收起伞、正在替人添灯油的高个子。
她的脸,慢慢红了。
“这是……唉,丢人。”
“不丢人。”
赵馥灵看见她想把棉袄往身前拉,便顺手替她把衣襟理好。屋里挤着一夜未歇的人,连门口都站满了,偏偏邱婆婆只惦记着自己衣襟没拢好。
“我就是想……”她说到一半,又笑了,声音更轻,“他刚刚还在呢,跟我说,点卤要多放一勺,我说我知道,他就笑,说你每次都说知道,每次都放少。”
她把怀里那件旧棉袄,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她手指收拢时,布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那件棉袄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毛边,针脚歪歪斜斜,显然补过不止一回。
“我都听见了。”
屋里一片安静。
这份安静落下来后,谁也没急着接话。门缝里渗进一线潮冷,灯花偶尔轻轻爆开,细得像有人在暗处掐了一粒干豆。
顾泽把脸转向窗外,鼻尖忽然红了。
赵馥灵没有说话。
她抬手,把邱婆婆额前被汗黏住的白发,轻轻拨开。
她的指腹碰到那几缕细软的发丝,动作极慢,像替一张被雨打皱的纸抚平一角。
***
吕郎中又摸了一次脉,问过几句,见她能清楚作答,才稍稍松开眉头。他说眼下缓过来了,仍要留意呼吸和神志,今日由家人陪着,若再昏沉就立刻找他;等坐稳、吞咽也无碍,再慢慢吃些粥,别受寒,也别再烧那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