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的最后一天,开院前三日,扬州城北,知香院的竹架,比承砚信上说的晚了一两天,终于全拆了。
天色刚亮,院墙上还挂着夜里留下的凉意。门外的泥地被车辙压出几道深痕,工匠们挽着袖子来回搬运,竹片碰撞的声音清脆,偶尔有一根绳子松脱,落在地上,惹得几个人同时低头去看。
最后一根竹竿,是在清晨被卸下来的。承砚亲自站在墙边,仰头看着工匠们一根一根解开麻绳,竹竿哗啦啦落地,扬起一小片细细的灰。灰散尽的时候,阳光照下来,整座院子,忽然,亮了。
一名工匠用袖口抹了把额头,望着空出来的院子,感慨道:“这竹架拆起来,倒比搭的时候快。”
旁边的人把麻绳往肩上一搭:“那你明年再搭一回,便知道它还能拆得更快。”
承砚回头看了两人一眼。两人立刻把嘴抿紧,各自去收拾地上的竹竿,手脚忽然勤快得像是方才那番话全是竹子自己说的。
白墙。
青瓦。
灰砖铺地,木廊环绕,廊柱是新漆的朱红,漆还没有完全干透,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。院中央是一方石砌的小池,池边栽了四棵新移的桂树,旧叶深绿,叶缝间已经冒出一点点嫩绿的芽。
四面都是房子。
北面是讲堂,西面是药房,南面是香库,东面,是一排小小的、安静的住屋。
北墙的中间,开了一扇小窗。
不大,只有一尺见方,窗框是榆木的,磨得光滑,窗上没有帘,只有细细的一格一格的木棂,像一张被人认真织过的网。
窗下的墙面比旁处白些,日光落上去,木棂的影子便一格一格映在墙上,随着风里的枝影微微晃动。承砚站在那里看了片刻,手指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漆,指腹慢慢蹭过袖口,留下了一道淡红的痕。
承砚站在窗下,穿一身灰蓝的短衫,发用布带束着,袖子挽到肘弯,手臂上都是木屑与漆痕,看起来又瘦了一圈。
他看着那座院子,看了一息。
他转过头,对身后的人,说:
“好了。”
***
正午的日头越过院墙,落在门槛上。新刷的朱红还带着一点湿润的光,几片落叶被风推到墙根,转了两圈,停在砖缝边。
阿芷被抬进院门的时候,是正午。
她坐在那张竹椅上,披着厚厚的毯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用那根树枝簪子绾成小髻。脸很瘦,肤色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没有血色,但那双眼睛,亮得,像两盏被人小心擦亮的灯。
她的手搁在毯子上,指节细瘦,手背上淡青的脉络清晰可见。竹椅两侧绑着结实的布带,抬椅的人走得很稳,经过门槛时,还特意停了停,免得椅脚磕到新漆的边沿。
两个人抬着她,一前一后,迈过那道新刷的朱红门槛。
她抬起手。
“放下。”
竹椅被轻轻放在院中央。
她没有立刻说话。
只是静静地,看着这座院子。
院里一时只听得见风擦过竹篱的细响。几片新叶在枝梢上颤了一颤,池水映著白亮的天光,像把碎银撒在一面小小的镜子里。
阳光落在她的脸上,落在她的白发上,落在那只刺着符号的手上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,她开口,声音轻得,像一片落在池面的叶子:
“孩子。”
“我在。”
赵馥灵蹲在她身边,穿一件杏白的窄袖襦裙,外罩一件浅青半臂,发上只簪一根木簪,眼尾照旧描了一笔很淡很淡的青,日光照来,颜色几乎看不见。
她把裙角收在膝边,蹲得很稳,手掌虚虚护在阿芷身侧。那支木簪是早上随手簪上的,走来时被风拂过,鬓边有一缕头发落下来,她也顾不上去理。
“告诉我,”阿芷说,“这里,是什么味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