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八,下了一场细雨。
雨丝落在观香阁前堂的瓦上,沙沙,沙沙,像有人在屋顶上,慢慢地,撒着一把细米,撒了一整个上午,也不肯停。檐下的水珠,一颗一颗,顺着瓦当垂下来,溅进石阶上一排磨旧的小坑。堂中点了一盏铜灯,灯芯被潮气浸得有些湿,火苗矮矮的,把长案上的对象,照出一圈暖暖的黄。
案角的香炉里余着一线细烟。赵馥灵鼻尖微微一缩,喉咙里那点紧绷随之松了些;那气息像日头晒透的被褥收进木箱后留下的暖意,贴着鼻息慢慢散开,最后才辨出是檀香。
案上,摊着三样东西。
一本黄历。
一封信。
一张药方。
三样对象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纸角被潮气熏得有些软,像谁只要伸手碰一下,它们就会一起滑到案边。她把手放在膝上,指尖轻轻抵着衣料,没有去碰其中任何一样。
赵馥灵坐在案后,穿一件湖水色的薄袄,外罩一件素白的半臂,发上只用一根木簪绾着,眼尾描了一点很淡的青灰,这是她用来盘算的颜色。
那点青灰并不显眼,旁人只会觉得她今日精神清爽。她自己却知道,今晨描那一笔时,手比平日绷得紧。
她盯着那三样东西,一动不动。
窗纸透进来的天光薄得像一层水,落在她手边,恰好照着那张药方的一角。屋外有人踩过湿石,鞋底带起一声短促的黏响,又很快远了。
信,是承砚从扬州寄来的。
墨很浓,字很直,写得像他说话,一句一行,连多余的一个字都舍不得写:
“馥灵:
工期先报给你,以下都是预定的日子,遇雨再报。
竹架,二月二十八,全拆。
屋顶,二月十五,全盖完。
讲堂,二月二十,地砖铺完。
北墙那扇小窗,阿芷前辈说,要加格,不要加帘。我加了。
匾,还空着。等你起名。
承砚。”
信纸不算厚,折痕却压得很齐,像写信的人怕多一分不整,就要多费一个字解释。她将信摊平时,纸面发出一声轻响,案上的灯影也跟着晃了晃。
她把信,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看工期,第二遍看小窗,第三遍的目光便留在末尾,再也不肯挪开。
最后一行,她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,停了好一阵。
起名。
那座院子,已经叫了“知香院”。可是这一块匾,大约不只是一个名字。
她的指腹在信纸上轻轻摩挲,碰着那两个字时,像碰到一道尚未上漆的木匾。字还没落下去,院子却已经有了屋瓦、地砖和一扇新添的窗格。
***
药方,是太医开的。
纸上几味药写得端端正正,笔画收束得很稳。她看过许多次,药名已经熟到不必逐字辨认,偏偏每回目光落到那张纸上,心里都会先空出一小块地方。
太医姓严,七十多岁,是宫里退下来的老御医,白眉白须,说话慢得像在咬一颗没有熟的枣子。他在三天前,被柳氏亲自请到观香阁,坐着一顶小轿,抱着一只紫檀药箱,进门时还咳了两声,给阿芷把了大半个上午的脉。
那只药箱放到桌上时,四角都磨得发亮。严太医取出脉枕,先把袖口往上理了理,才在榻边坐下。阿芷伸出手,手腕细得几乎托不住那方脉枕,窗外的枝头正有一点嫩芽,绿得很浅。
赵馥灵站在旁边,手里捧着一盏温水,从晨光等到窗影挪开,水面凉了,她才察觉自己一直没喝。
当时,他把脉案写完,放下笔,沉默了片刻,说了一句:
“老人家的脉,沉而缓,气血两亏,非药石能补。”
他的指尖在纸上停住,墨色稍稍洇开。那一瞬间,屋里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听得分明。
赵馥灵的心,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“还有多少日子?”她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