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沉默了很长一会儿。
殿中无人敢挪动半步,连捧着笏板的手都收得极稳。远处有官袍的袖角轻轻擦过金砖,那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,却叫人想起雪落在瓦上的动静。
他咳了一声,用帕子掩住。帕子拿开时,近御案的一缕药气里,赵馥灵辨出一点叶子的清苦,没有再往下猜配方。
她喉间微微一收,舌根泛起一点熟悉的清苦;那感觉像夜里替家人煎药时,炉边蒸起的薄雾,贴着鼻尖久久不散。
殿内的炭火,噼啪响了一声,一缕青烟,从铜兽的口里,缓缓升起,在金砖上方,散成薄薄的一层。
烟丝在光里停了停,轮廓细得如同一笔未落完的墨。赵馥灵看着那一缕青色,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把指尖掐在掌心,掌中留了几道浅浅的月牙印。
终于,他开口了。
声音不高,也不急,像一口古井,水面上没有一丝波纹。
“霍承恩。”
“臣在。”
霍承恩答得恭敬,膝上的衣料却被他的手指压出一道皱痕。他很快松开了手,仿佛那道皱痕也不该留在此处。
“朕问你三句话,你答。”
“臣不敢隐。”
立在前列的一名御史把笏板往袖中收了半寸,又像想起殿上不可失仪,立刻把它端端正正地捧回原处。赵馥灵瞥见了,心想,今日殿上最忙的,恐怕不是御史的嘴,是他那双手。
“第一,”皇帝说,“初七报你尚在途,初十到京。王妃昨夜所见官封,今日取来,与你亲取的指印多处相合。你亲手封过那扇门没有?何时入京,何时报到?”
霍承恩垂着眼睛。
他赤裸的右手,搁在膝上,指尖微微蜷着,像一只不知道往哪里躲的虫。
“臣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“臣初九已入京,亲手封库,是为了不惊动朝廷,先查封此木,以防有失。”
他的回答落在殿上,清清楚楚。几名官员垂下眼,衣袖里藏着的手不约而同握紧了笏板。
“为何不奏?”
“臣恐,事涉重大,须先查实。”
“查实之前,”皇帝淡淡地说,“先将一块你自己认定的珍物,锁在一间不登帐的小屋里,再粘贴你自己按的封条?”
霍承恩没有说话。
案旁负责记录的御史微微低头,笔尖停在纸上。他额角凝着细汗,落笔时却仍一丝不苟,仿佛那一笔要是写歪,纸上的罪名也会跟着站不稳。
“第二,”皇帝说,“兴货行帐外封与末笔帐目,年分相差一年有余。你自认奉旨翻阅过,卷宗也有载。其后谁提过原帐、谁重封,为何帐上还能添出后年的事?将你经手的日期与人名,一一列明。”
殿内,静到了极致。
有人的腰间玉佩碰了一下,立刻又被掌心按住。那点声响转眼便消失了,剩下四周一圈圈凝住的寂静。
霍承恩慢慢抬起眼睛。
他看着龙椅,看着那串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珠帘,看着帘后那双,一直没有让他看清的眼睛。
他的嘴角,动了动。
他似乎想说什么,一句现成的、周全的、有例可循的话。
可是,那句话,没有来。
赵馥灵的目光从那只赤裸的手移到他脸上。先前那种温润周全,仍在他的眉眼里,却像一件穿了多年的官袍,袖口磨得发亮,内里已经起了毛边。
“第三,”皇帝说,“你说,余静山假借你名。朕问你,你的名,是谁借得走的?”
这一句,说得很轻。
轻得像一片羽毛,落在水面。
可是,赵馥灵看见,霍承恩的肩膀,微微塌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