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港后第二十八天的傍晚,赵馥灵去了霍府。
天边的云被夕照染成淡淡的赭色,街上的行人赶着回家,肩挑的竹篓碰出一阵轻响。她走在路边,步子不急,袖口收得整齐,旁人看来,只像一位出门办事的寻常妇人。
不是正门。她特意换了一件不惹眼的青灰褙子,发间只簪一支素银钗,眼尾却照旧描得细长,像要把这一趟,看得更清楚。
翠微替她理了理衣领,指尖在那道褶子上停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把手收回袖中。她向来不爱劝赵馥灵改妆,因为劝过几次,赵馥灵便会问她:“若我把眼睛画得圆些,事情会比较容易办吗?”翠微至今没想出一个能答的理由。
她递了帖子,求见霍内使,说的是正事:为温氏以宁的看管,请教查验的章程。帖子递进去,半个时辰后,门房出来回话,说大人公务在身,请王妃改日。
门房说得客气,手却一直拢在袖子里,连帖子也没敢多看一眼。翠微瞥了一下那扇沉沉的侧门,唇角平平,指节在刀柄上轻轻一敲。
她谢过,转身,沿着府墙,慢慢走。
翠微跟在她身后三步,手始终按着刀柄。
她们身后的门房很快退回门内,门扇合拢时,铜环碰了一下,声音短促。赵馥灵的衣角被风带起一点,又落回腿侧,青灰色混进了渐暗的街影里。
霍府很大,占了半条街,高墙是青砖砌的,每一块都方方正正,缝隙里的灰浆抹得平整,不见一丝杂草。墙根下,连一片落叶都没有,像是有人每天用尺子量过。
墙外有一段石板被夕阳照得发白,另一些则已陷进阴影,明暗的分界线笔直得过分。街旁一枚被车轮碾扁的枯叶沾在地上,风来了两次,都没能把它带走。
“主人,”小馥轻声说,“您为什么不走了?”
“我在走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我听您的脚步,慢下来了。”
“我在闻。”她在心里回。
“闻什么?”
“不是每个问题都得立刻有答案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小馥很快答道:“收到。那本宝先把问题放在一旁,等它自行成熟。”
她差点让这句话惹得笑出声,硬是把那点笑意压在舌尖,没有再解释自己究竟在闻什么。
因为,风向变了。
这日傍晚,风从南边吹进广州,穿过一条条窄巷,把各家各户的气味,混在一起,送到街上。有炒菜的油烟,有晒咸鱼的腥,有谁家煮的药,有隔壁糖水铺的桂花。
街面上的声音也随风送来,远处有人收摊,竹竿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;巷子另一头传出小孩追逐的笑闹,很快又被大人唤了回去。翠微略微偏过头,目光沿着墙面扫了一遍,脚下却仍跟着她的步子。
她的喉咙先紧了一下,舌根也微微发涩,仿佛刚咽下一口放凉的茶。那感觉近似晒过太久的白布,把水分都收干了,只剩下薄薄一层空寂,然后才在她鼻端凝成那股气息。
可是,在拐进霍府后巷的那一瞬间,墙挡住了街风,油烟与糖水的气味淡下去。贴近门边,有一点熟悉的感觉,忽然勾住了她。
她想到一个字。
干净。
不是肥皂的干净,也不是石灰水的干净,是一种被反复洗过、洗到几乎没有任何痕迹的干净,像一块在清水里漂了十遍的白布,连布本身的气味,都被洗走了。
赵馥灵停住了脚步。
她的后颈,一点一点,起了鸡皮疙瘩。
巷道比外头窄,两侧的墙把暮色挤成一条细长的带子。她眼前的光线暗了一层,鼻尖却仿佛忽然失去了可以追索的方向。
她转过头,看见巷口有一家糖水铺,掌柜的是个胖胖的妇人,正坐在门槛上剥莲子。赵馥灵走过去,买了一碗绿豆沙,随口问:“这巷子,怎么这么干净?”
糖水铺门口支着一口锅,热气从锅沿冒出来,将妇人额前的碎发蒸得微微潮湿。她两手不停,指甲一掐一挑,莲子便滚进盆里,动作熟练得像能闭着眼做完一整盆。
“霍府的后巷嘛,”妇人头也不抬,“天天有人扫,连猫都不敢进来。”
赵馥灵捧着碗,低头看了一眼。绿豆沙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水光,旁边放着一只竹匙,匙柄略有磨痕。
“天天?”
“对呀。”妇人压低声音,“听说啊,府里有个老帐房,每天傍晚,都会出来倒墨渣,倒完就回去,从不跟人说话,头上总戴顶旧帽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