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十,驿馆的早饭,是白粥和咸菜。
晨间的潮气沿着窗纸往屋里渗,桌上的粗瓷碗摸来微凉,碗沿还留着一道淡淡的水痕。驿卒送饭时大约怕她嫌淡,特意把咸菜切得细碎,几根菜丝散在小碟里,孤单得很有官驿的体面。
赵馥灵一口都没有吃。她穿一件月白底绣淡青竹叶的窄袖襦裙,发髻松松挽着,眼尾用黛色描得细长,一夜没睡,那条眼线反而衬得眼睛更亮。
她肩颈僵得发酸,指尖在碗边停了停。米香已经淡了,她低头瞧着粥面,还是提不起筷子。
她坐在窗边,面前的碗里,粥已经凉透了,结了一层薄薄的皮。窗外,是广州城灰白的天,云压得很低,空气黏黏的,像一块吸饱了水的布。
院外有人拖着木桶走过,桶底磕在石板上,咚的一声,又拖出一串水响。屋檐下的雨水还在滴,落进一只破瓦盆里,滴答得很有耐性,仿佛整座驿馆都在替她数更。
昨天夜里,她几乎没有睡。
她把手掌摊开又握起,掌心的纹路里仿佛还留着那一夜的温度。窗纸透进来的光慢慢挪动,落在桌角,停在那只冷掉的碗旁,细小的灰尘在光里浮浮沉沉。
一闭上眼睛,就是那把官刀,那一声极轻的“嚓”,和断面上涌出来的、烫人眼眶的香。
她把剩下的那小块香母木,放在枕边,用手盖着,盖了一夜。
木头隔着布巾贴着她的腕骨,被掌心捂出一点暖。她今早起身时,手先探向枕边,摸到那一角包木头的布,才慢慢坐起来。
“主人。”小馥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她在心里应。
“您一整夜都在想昨日的事。”
“我在想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他下一步,要什么。”
她把手指搭在桌沿,指腹来回摩挲一道细小的木刺。这问题在她脑中绕了一夜,连小馥问出来时,她都觉得自己像是把一只空碗翻来覆去地看,盼着碗底忽然长出字来。
小馥沉默了一息。
“依据昨日的行为模式,”它慢慢地说,“对方每一步,皆有名目,皆把律例挂在嘴边。他把强取说成抽分,只是,把他口中的规矩,一寸一寸,推到您面前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,下一步,”小馥说,“多半还会拿规矩作名目。”
她垂下眼,拿起筷子,想把碗里那层薄皮挑开,筷尖刚碰到粥面,皮便裂出一道口子,底下仍是冷白的一片。她把筷子放回去。
话音刚落,院子里,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多人的脚步声,整齐,沉重,踏在青石板上,像鼓点。
屋里几个人同时抬起头。顾泽原本还在门边打盹,肩膀一震,险些把额头磕上门框,忙用手掌捂住,装作自己只是低头看地。
翠微第一个冲到门口,一手按着刀,掀开帘子。
帘角撞上门柱,发出一声轻响。翠微没有回头,只把刀鞘往腰侧挪正了一寸,让自己站得更稳。
院中,站着十几个人。
打头的,是一个矮胖的、眼皮浮肿的官吏,皂衣,木牌,一张脸上,什么表情也没有,像是从衙门的模子里倒出来的。
那官吏身后的人分作两列,衣角整整齐齐,手里各自拿着笔、册子与封套。最前头那人清了清嗓子,嗓音带着晨起未散的沙哑,却把每个字都拖得长长的,仿佛多拖一刻便多添一分威势。
“奉内使大人之命,”打头的人,拖长了声调,“查验户籍。”
***
驿馆的院子,被围了起来。
两名差役往院门前一站,挡住了出去的路。原本晒在廊边的几件衣裳被收进屋里,留下竹竿在风里轻轻晃,影子落在青石地上,细得像几笔没有写完的字。
所有人,被请到院中,一字排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