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九,辰时,广州港。
天色已亮透,海面被日光照得发白,远处的屋脊与桅杆都浮在一层薄薄的潮气里。船身沿着水流缓缓挪动,木板被浪推得轻轻一震,甲板上的人各自扶住身边能扶的东西,谁也不愿在这时摔个四平八稳。
写鸽信时估的十日,终究没算准。沿途风势几度转弱,陈老宁肯候着,也不让满载的大舶硬赶;待广州岸影真正出现,已是六月初九。
大舶是被拖进来的。
最后三里水路,风停了,帆瘫成一堆白布,十二条小艇在前头牵索拖带,水手们喊着号子,一下一下,把这艘载着半年风浪的老船,慢慢拖到码头边。
号子从船头传到船尾,绳索绷紧时发出低沉的摩擦声。有人用肩膀抵住舷边,鞋底踩着湿木板,几名水手喊到嗓子发哑,仍把每一下都接得紧紧的。顾泽把帐册收在怀里,站在桅杆旁,手指紧扣一段固定的扶绳,神情仿佛正在同大舶共同承受最后一段路。
赵馥灵站在船舷上,手扶栏杆,一动不动。她换上了入港用的烟紫窄袖襦裙,腰带里的两块白玉鹤佩仍隔着软布收妥,眼妆描得比在海上浓了一分,眼尾那一笔黛青,挑得又细又长。
风从她耳侧掠过,吹动鬓边几缕碎发。她抬手理了一下,鼻尖微微发痒,喉间反倒松开些;那股气息像晒过的被子,暖意藏在衣襟边,最后才辨出是她发间的桂花头油。
她的掌心贴着栏杆,木头被海风吹得发凉,掌纹里还留着一点潮湿。她看着水面上被船头推开的细碎波纹,没有催自己快些,也没有让自己慢些,只把呼吸放得平稳。
岸上的景象,跟她大半年前离开时,几乎一模一样。
石砌的码头,一层一层伸进水里,像一排排灰色的台阶。蕃舶、漕船、小渔艇挤在一起,桅杆密得像一片刚砍过的竹林。空气里,是熟悉的味道,鱼腥,柏油,咸水,混着槟榔、肉桂、烤饼,还有远处市舶司那边飘来的、淡淡的龙涎。
她鼻翼微微动了一下。那些气息挟着热风往船上来,熟悉得让人想把肩膀放松,偏偏胸口仍绷着一根细线。半年风浪里,她早把海上的味道记进了身体,此刻港口的气息一层层叠上来,像有人把旧日生活的门重新推开,门后却不知站着谁。
可是,有一样东西,不一样。
码头上,站满了人。
不是挑夫,不是商人,是兵。
一排,一排,一排。
穿着青色号衣,腰悬长刀,手持长枪,从码头尽头,一直排到她脚下的跳板,整整齐齐,像一道用人砌成的墙。
她的视线从一张张陌生的脸上掠过,落到枪杆、刀鞘,再移向码头尽头。那些人站得极齐,连衣袖被风掀起的幅度都差不多。她下意识把拇指抵在栏杆边,指腹压得发白。
他们不说话,也不动。
只有枪尖,在日光里,反射出一片冷冷的光。
“一百二十。”她把自己眼前数到的人数报进心里,又补了一句:胃都缩紧了。
她又把仓房屋顶的阴影告诉小馥:看不清里头有没有人,不能只顾眼前这一排。
“已记录。”小馥轻声说,“一百二十,是您眼前数到的。屋顶情形未明,先留意。”
“嗯。”她在心里应。
她的目光仍落在岸上,心里却把方才那个方向重新记了一遍。屋顶被日光映得发亮,隔着距离,谁也看不清那上头的细处;她不敢替那些阴影编出人数,只把它们列作要留神的地方。
“您的胃,”小馥顿了顿,“刚刚,停止申请下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小馥说,“它被吓到了。”
赵馥灵差一点笑出来。
“你现在连胃都要替我写公文了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主人,”小馥一本正经地回答,“您刚才说胃都缩紧了,我只是代它转达。”
赵馥灵把唇抿住,免得笑声先一步跑出去。她侧过头,看了看身旁。
郑君珩站在她左手边,穿的是亲王的朝服,紫色的袍,银线的云纹,腰间玉带,头上戴着简素的玉冠。他的表情,平静得像一池水,只有眉尾那道淡淡的疤,随着呼吸,轻轻动了一下。
朝服的衣襟被海风拂起一角,他抬手压住,动作从容得很。只有那只手收回袖中的速度,比平常快了半分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。
“我没怕。”
“我也没怕。”
“那你的手,为什么在袖子里?”
郑君珩沉默了一息。
“在握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