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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6桅上的吴二(第1页)

吴二被绑在桅杆上,出港以来,已经第十一天了。

海上日头毒,白日里甲板烫得能把人脚底烤出火气,入夜后风又冷得钻衣缝。白日被提到桅边看守时,吴二坐在木托上,手臂被束着;夜里与风浪大时仍放回舱底。十一日下来,人却已经熬得没了精神。

在岛上那两个多月,他被关在船舱底下;一离岛,陈老又叫人白日把他束在桅边看守。

水手们起初还好奇,经过桅杆下总忍不住抬头看,后来看熟了,便连招呼都省了。木托与绳具每天都有人检看,饮水、饭食也有人送,却没有一个人能说这便不算折磨。

这是陈老的主意,也是整条船唯一一件,大家都不太好意思提的事。

大家不提,并不代表大家不想提。船上人多嘴也多,私下议论时,有人说陈老这法子狠,有人说吴二做内鬼不冤,还有人说绑在桅上的好处是不用占舱房。说到最后,话头总低了下去。谁也没能让陈老松口,这份沉默便留在每个人心里。

他是混上船的内鬼,替霍承恩的人递过消息,被抓住以后招过一次,只招到“替霍内使办事的人”为止;那个替他还赌债的人叫什么、长什么样,问了三个月,一个字也不肯多说。陈老说,海上不养闲人,也不杀人,便在主桅下段架了木托,把人束在上面,头顶遮叶;饭食与饮水由水手送,夜里再放回舱中。

“让他吹风。”陈老说,“吹够了,剩下那半张嘴,就松了。”

他说这话时,掌心拍在桌面上,连茶盏都跳了一下。赵馥灵当时便说过,问话不能拿人硬熬;陈老没有答,气氛僵在那里。

十一天过去,嘴没松,人倒是黑了一圈,瘦了一圈,眼睛里的那点光,像被风吹得只剩下一粒火星。

赵馥灵每天早晚各看他一次,早晨到桅边,夜里到舱底。

她每回在桅边都停上一会儿。她不问,陈老也不说,水手们看见她来,便默默让开半步。只有桅杆上的绳子偶尔被风吹得磨擦木身,发出细细的吱呀声,听久了,像有谁在船上磨牙。

这些日子没再问出话来,她只能先看他精神如何。

今天早晨,她披着一件藏青的薄斗篷,头发还没挽好,刚站定,就觉得哪里不对。

她的鼻尖忽然一紧,喉头也跟着收了一下,仿佛迎面撞上了一床收得太久、才刚从箱底拿出的旧被褥。她还没来得及判断那感觉从何而来,便知道周围有什么变了。

空气里,有一股味道。

很淡,很细,夹在咸腥的海风里,几乎抓不住。

像是晒干的苦草,又像是什么东西,在闷热的屋子里放坏了。

海风一阵一阵掠过甲板,把水手衣角吹得粘贴腿侧。有人正在收缆绳,绳股擦过掌心,发出粗糙的沙沙声;另一头的木桶里晃着半桶水,水面映出一角灰白的天。

她皱起眉。

“小馥。”她在心里唤。

“在。”

“桅上,有东西。”

“请主人定位。”

小馥的声音一板一眼,像在替她读一份只有她收得到的文书。赵馥灵心里回它:“你说得倒轻巧,这根桅杆从下往上,每一寸都叫桅上。”

“收到。主人提供的定位范围较大,建议进一步缩小。”

“你再建议,我就把你也绑上去。”

“本宝无法攀爬,也无法被绳索固定。”小馥停了一息,又说,“但可以陪主人一起观察。”

赵馥灵差点被它这句话逗得扯一下嘴角。她抬起下巴,把那点笑意压回去,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。

她仰起头,瞇着眼睛,顺着那一缕味道,一寸一寸往上找。

桅杆木托上,吴二低垂着头,一动不动。

他的嘴角,挂着一小撮白色的泡沫。

***

“吴二!”

水手的惊呼,从桅上炸开。

那一声把甲板上几个正忙着的人都惊得回了头。有人手里的绳子落在脚边,有人端着碗忘了放下,还有人下意识先去看陈老,仿佛这种事也得等船主点头才能慌。

“他不对劲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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