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夜之后,她们又在岛上住了一个多月,等南风。
这一个多月里,日子被潮汐分成一段一段。清早看潮,午后避日,傍晚听海;岛上的人照旧忙着采木、晒物、修船,赵馥灵则把每一个将要离开的日子,都收进心里,像收好一页不能重抄的纸。
五月初一,天刚亮,风就变了。
不是一下子变的。
是一点一点,从东北,慢慢转到东,再转到东南,像一只睡了一整个冬天的巨兽,在海的另一头,翻了一个身,吐出了第一口暖气。
赵馥灵是被这口暖气唤醒的。
她睁开眼睛,躺在竹屋的床上,听见窗外的棕叶,不再沙沙地干响,而是软软地、湿湿地,一下一下,拍着竹墙。
枕边的薄被被风掀起一角,落回她的肩上。她抬手按住,指尖碰到布面,已经不似前些日子那样清冷。
空气里的味道,也换了。
少了一分北方的冷,多了一分很远很远的地方、被日头晒暖了的海水的腥甜。
她吸了一口气,胸口慢慢舒展,仿佛站在一条刚被日头照亮的海岸上,脚底还留着夜里的凉意。
她把掠过肩头的暖意、棕叶的动静,以及昨夜陈老看风时说的话,一起传进心里。
“南风,”小馥轻声接道,“像是来了。”
小馥的声音在她脑海里浮起,仍是一贯的平稳,仿佛风向转了,对它来说也只是数据里一行字,与主人即将离岛这回事毫无关系。
赵馥灵在心里问:“你也跟着盼上了?”
“依据您刚才转述的话,”小馥说,“陈老估计还要看三日,等风向稳住。”
“三日。”
“是。”小馥顿了顿,“您的胃,已经申请,提前准备。”
她差一点笑出声,翻身坐起,把头发拨到耳后。
“它申请得倒很勤快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“主人,根据过往记录,您的胃在船上对食物有明确意见。”
“那是它晕船,不是它挑剔。”
“数据库无法判断两者是否互相矛盾。”
她把一缕不听话的头发塞到耳后,心想,若连胃也能写申辩状,船上怕是要多一位最难伺候的乘客。
窗外,天色青白,海平在线,浮着一抹淡淡的玫瑰色。
若这几日风势如陈老所料,初四便能起航。她望着窗外,忽然舍不得把这三日数得太快。
***
第二天,也就是五月初二,黎明前的岛沉在一层薄薄的灰蓝里。潮声还远,棕叶间偶尔落下一滴夜露,打在屋檐下,声音小得像谁在用指甲碰了一下碗沿。
阿檀在黎明前,就到了香母木下。
他一个人,没有带任何人。
赵馥灵是被苏木悄悄拽来的。小家伙光着脚,猫着腰,一路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,把她领到一棵老树后面,用手指,在嘴唇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苏木回头看她一眼,神情郑重,仿佛这趟差事若有半点声响,整座岛都会被他惊醒。赵馥灵也跟着把脚步放轻,踩过一片落叶时,那叶子却发出脆脆一声响。苏木立刻扭头,她只好用口型无声地说:不是我,是叶子。
透过粗大的树根,她看见了。
香母木下,铺着一块白布。
布上,放着一把刀。
不是平日割脂的那种弯月小刀,是一把更小、更薄、刃口像一片新月的银色的小刀,刀柄用香母木的边角料削成,磨得温润发亮。
刀旁的白布折得平整,四角压得服服贴贴。晨露沾在树根上,映出一点灰白的天光,那把小刀的刃口因此显得格外清楚。
阿檀站在树前,换了一件深褐麻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