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黑的时候,阿芷叫人把凳子,搬到了崖边。
凳脚在石地上拖出几声闷响,搬凳的人把它放下后,还不放心地用手推了推,直到四只脚都踏稳才退开。崖边的草被风压得伏低,草梢擦过石缝,发出一阵细细的沙沙声。
凳子放在崖边内侧的平坦处,离崖沿还有一段距离。她坐在最外侧那张凳上,两只赤脚离开地面,一晃一晃,像个难得肯歇下来的孩子。夕阳从海的尽头斜斜地落下来,把天空染成了一整片浓浓淡淡的橘红,把海面染成了熔化的金。风很大,吹得她那根细细的树枝簪子,一颤一颤。
崖下的浪头推上礁石,碎成一片白沫,又退回去。远处的海鸟绕着金红色的天际飞,偶尔叫一声,声音被风扯得很长。阿芷的脚趾轻轻蜷起,又松开,凳子却安安稳稳,没有跟着摇。
赵馥灵坐在她身旁,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。她穿一身素麻窄袖,外罩月白半臂,眼尾那一笔黛青,是早上特意描的。
她鼻尖微微发痒,胸口那点绷着的气也松了一线。衣袖间留着淡淡的甜香,像晒过的布被收进箱子前,还沾着一点花枝的气息;那是桂花头油。海风一吹,香气便散得极轻,仿佛只借她的衣襟停了一小会儿。
温以宁坐在更后面,抱着膝盖,下巴搁在膝头,什么话也没说。
她的发尾被风拨得一下下碰着脸颊,却懒得抬手去理。那张凳子本来坐得端端正正,被她缩得像是少了一截,只有鞋尖偶尔在地上蹭一下,显出她还醒着。
阿檀不在。
祭夜后第三天,他还是一个人守在香母祠,刚被苏木拽着袖子,拖去吃饭。
“我能问个问题吗?”阿芷忽然说。
她的声音不高,却在风声里落得很清楚。温以宁抬起眼,赵馥灵也转过脸来。
“您说。”
“你的名字,叫赵馥灵。”她看着远处的海,“可是,我想知道,你以前的名字。”
赵馥灵愣了一下。
风把她额前一缕发丝吹到眼尾,黛青被轻轻扫过,她没有抬手去碰,只看着阿芷的侧脸。这问题听起来简单,落下来时,却像有人敲了敲一扇她许久没开的门。
“我已经多年,”她轻声说,“没有被人这样问过。”
“那就说。”
阿芷答得干脆,连一点多余的安慰都没有,倒让人没法再把话吞回去。
她沉默了一息。
那个名字,在舌尖上,轻轻转了一圈,像一粒含了很多年的糖。
她说了。
那个名字不长,声音却像从很远的日子里走回来。
话音散进海风里,温以宁坐在后头,悄悄把膝上的手指松开。她没听见那个名字有什么了不得的来历,却听见赵馥灵说出口时,声音比先前轻了一点。
阿芷听完,慢慢点了点头。
“真好听。”她说,“是你娘取的?”
“是我自己。”
“那就更好。”
她笑了笑,眼睛瞇成一条缝。
“轮到我了。”
***
阿芷把一只手放在膝上,指腹沿着手背上的刺痕慢慢摩挲。崖边的暮色已经往上爬,先把她的衣袖染暗,再一点点漫过她的肩头。
“我的旧名字,也多年没说过了。”阿芷说,“不过,先说以前的我,在做什么吧。”
她把头转过来,看着赵馥灵,眼睛里,有一种平平淡淡的、像在说别人故事的光。
“我在二〇一九年,是一个调香的研究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