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君珩的衣袖,被扯裂了半截。
那截布料还挂在他腕边,边缘被撕得参差,随着祠门外灌进来的风轻轻晃动。他身后的人潮已经散开,门槛上落着几点泥印,烛光把每一道影子都拉得细长。
他站在祠门口,头发散了一缕,挂在额前,右肩的衣料裂开一条口子,露出底下一道淡淡的红痕。他的表情,却和平日没有两样,端端正正,像刚从朝堂上走下来。
赵馥灵看了看他的袖子,又看了看他那张四平八稳的脸,心里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:堂堂一位王爷,今日竟连衣服都被人先行批阅,还批掉半篇。
苏木挂在他的左腿上,紧紧抱着,缺牙的嘴巴张得大大的,大声喊着什么。
小孩的两条胳膊圈得极牢,仿佛那条腿是祠里最后一根能扶的柱子。他赤脚踩在地上,紧紧挨着郑君珩的袍角,神情倒比被抱住的人更像一位严守职责的护卫。
“他在说什么?”赵馥灵问。
“这句我听懂了。”郑君珩低头看了看,“他在喊,不要打。”
苏木又用力抱了一下,缺牙的嘴依旧忙得很。赵馥灵听不出他下一句是什么,只看见他把郑君珩的衣角攥得更皱了。郑君珩垂眼看着那团小小的人,既没把他拎开,也没催他松手,任由自己的袍子继续承受这份沉甸甸的信任。
“谁打谁?”
“他们想打我。”郑君珩说,“他在保护我。”
赵馥灵的目光在苏木和郑君珩之间转了一圈。这名小护卫连王爷半边身子也遮不住,却拼命伸手护着他。她在心里对自己说,莫要低估小孩子,至少在攀附这件事上,他们向来很有章法。
“你呢?”
“我没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他抬起眼,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今日的天气,“我背了第四遍。”
赵馥灵怔了一下,随即看见他额角那抹红痕,才把门外那阵混乱与他此刻的平静接在一处。她的眼睛还有些红,眼睫上湿意未退,唇边却忍不住有了笑。
“这一遍,”郑君珩说,“比前三遍,有用。”
“你说了什么?”
“我说,”他想了想,“在下是客,不懂规矩,请诸位原谅。若有人要动手,请先动手的那一位,记得,是客人先被打。”
他说这话时仍是那副端正模样,仿佛真在堂上依礼陈词。赵馥灵听着那一串客气话,忍不住想,郑君珩这人平日说话总像把每个字都摆进了该在的位置,今日连挨打也先替对方安排好了先后次序。
赵馥灵“噗”地一声,笑了出来,眼泪却同时滑下来。
她想抬手擦眼泪,袖口却沾着灰,手指停在半空,最后只好把那点狼狈交给烛火照着。笑声落在祠里,轻得像一颗小石子掉进深井,过了一会儿,才听见回音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郑君珩淡淡地说,“他们都停了。”
翠微站在他身后,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。
她衣襟上也沾了些灰,手臂微微抬着,似乎还记得方才在人群里挡人的姿势。她的眼神从苏木身上掠过,再落到郑君珩那截被扯坏的袖子上,神情平静得像是在查看一件不慎受损的公物。
“是因为,王爷说这句话的时候,额头上,有一块血。”
“哪里来的?”
“外边棚口的门帘连竹杆被扯下来,”翠微说,“竹杆砸的。”
赵馥灵望向祠外,棚口垂下一角歪掉的帘布,原本固定它的竹杆已落在地上。她又看了眼郑君珩的额角,心想今日这祠门倒是公平,既扯了衣袖,也替人留了记号。
郑君珩抬手,摸了摸额角,指尖沾了一点淡红色。
他低头看了看,接过赵馥灵递来的干净布巾,按住额角,总算不再装作没事。
***
祠里,烛火静静烧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