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变,咬着牙,一颗一颗,拨回去。
她每拨一颗,顾泽的眼皮便跟着跳一下。拨到最后,他把目光移去棚外,装作自己对树叶忽然生出了深厚兴趣。
“闭嘴。”
“是。”
“记帐。”
“是。”
顾泽就地坐在草垫上,把册子摊在膝头,磨墨时还特地把砚台挪远了些,免得掌帐一抬手,自己连人带帐一同遭殃。
“今天,”她郑重其事地说,“糖,卖完了。”
这句话落得很有分量,附近一个正收拾竹篓的摊贩都抬头看了她一眼。赵馥兰将算盘往旁边一推,像是这笔帐至此已经尘埃落定,往后谁也不许再提。
顾泽在摊开的册子上,认真地写:“糖,完。掌帐,拨错三颗,不许记。”
他写得一笔一画,最后那几个字还特地写得小了些,仿佛字小到一定地步,便能逃过掌帐的眼睛。
他写完,想了想,又把最后半句,用墨涂黑。
赵馥兰斜睨了他一眼,顾泽立刻把笔放得端端正正,两手交叠,坐得比刚才更像一册不会说话的帐。
***
夜深了。
竹屋里白日留下的暖意散得差不多,窗边挂着的布帘被风掀开一角,又落回原处。赵馥灵坐得很静,掌心里那只小瓶的瓷面贴着皮肤,轮廓清楚得像一个不肯松手的念头。
赵馥灵坐在竹屋的窗边,没有点灯。她早卸了眼妆,素着一张脸,只披一件月白的薄衫。
她鼻尖微微发痒,喉间也跟着松了一线,那气息像晒过的被褥收进木柜后留下的干净暖意。她仔细嗅了嗅,是旧竹木的干香。
窗外是黑的,海是黑的,山是黑的,远处的树影与山影连在一处,只剩深黑的轮廓。
她将手臂收近一些,薄衫袖口滑到腕骨,布料擦过掌心,带来一点轻微的窸窣声。屋外远处偶有木板受风,发出一声沉沉的响动,随即又沉回夜色里。
她手里,握着那只空的白瓷瓶。
瓶身很小,掌心足以将它整个包住。她的拇指在瓶口边缘停了一下,指腹碰到那几处细小的缺口,便立刻收了回来,像怕碰重了,会把什么留在上头的东西擦掉。
从白天带回来,她已不知把它拿起、握住了多少回。
她直到此刻才觉得手臂酸,便换了个姿势,仍没把瓶子放到窗台上。
瓶口,已经被她的体温,焐得微微发热。
“小馥。”
“在。”
她的声音只在心里响起,安静得连自己也几乎抓不住。小馥的回答跟着落下,语气平稳,像每一次她呼唤时那样。
“我娘,”她轻声问,“叫我的时候,疼吗?”
这个问题问出口,她的指尖便往瓶身上收紧了一点。她没有睁眼,睫毛却轻轻动了一下。
小馥沉默了很久。
沉默并不能给她一个答案。窗外的光落在瓶身上,白瓷泛着极淡的青色,瓶底的那朵兰藏在她掌心里,看不见。
“我无法回答。”它说,“我没有那一夜的纪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我能记下的是,”小馥说,“照您白天转来的阿芷的话,她把最后一滴,用来叫您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她的声音稍稍紧了些。问完之后,她才察觉自己拇指已经抵在瓶口,指甲边缘泛白。
“您转给我的,是阿芷亲口说的话。”小馥说,“只是,空瓶不能告诉我,她那时有没有害怕、犹豫。那一夜,我不知道。”
她把那只小瓶放得更稳,瓷面抵着掌心,像握着一件无法再问出口的事。